“下船?”孙微道。
随从道:“公子去年经过蒲圻时,曾托一位好友买琴。早前那人来信,说琴买着了。今日恰巧经过,公子便取琴去了。”
“原来如此。”孙微说罢,看了看他手中的书,“这是什么?”
“昨日,公子令小人去书匣寻孙先生的文集,小人寻到一本,公子令小人先送来给王妃。剩下约莫还有五六本,小人稍后再去将找出来。”
孙微来了兴致,接过那书。
看纸张成色,已经有些年头。
可当孙微瞥见封面上的字,她眼神一定,笑意僵在脸上。
——
邓廉对孙微的吩咐不敢怠慢,不过脱不开身,又找不到阿茹那样精细的人。他想来想去,船上也就殷闻腹中有些墨水,便让他亲自走一趟,并速去速回。
蒲圻城不大,市集倒是不小。不过殷闻毕竟头一回来,要去何处找香料,一时也没有头绪。
幸好才到街口,他就遇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庾逸。
庾逸本就是一副随和性子,曾在船上与殷闻说过话。殷闻见到他,忙迎上去见礼。
“殷校尉来替世子办事么?”庾逸道。
“在下来为王妃采买些香料,”殷闻道,“只是找不到香料铺子,全无头绪。”
“哦?”庾逸道,“此间市集,寻常香料定是不缺的,不过既是王妃要的,想来不限于此。殷校尉这么若要一家一家问,只怕一整日夜问不完。我正巧识得此间行商之人,殷校尉何不随我前去问问?”
殷闻大喜,连声应下。而后,他随庾逸走入市集之中,没多久,进了一间铺子。
那铺子只开半扇门。走进去之后,却见里面庭院宽阔,别有洞天。
有个姓谭的掌柜出来与庾逸见礼,颇为热络。
客套过后,他将庾逸和殷闻引至雅间里,一方形似焦尾的古琴已经安放在案上。
他正要介绍,庾逸却说不必。
“若是好琴,我一试便知。”他说,“烦请掌柜替殷校尉看看他手中的单子,上面的香料,要去何处才能找着?”
谭掌柜应下,将单子接过来,边看边道:“生姜、艾草、藿香是寻常香料,街尾的铺子就能买到。檀香和丁香也有,不过要好的,须得找一找,在下可以替校尉去打听。只是这龙脑香太过金贵,我等蒲圻小城恐怕买不到。这苏合香是何物?在下愚昧,闻所未闻。”
庾逸笑了笑,边调琴边道:“难得我让殷校尉来向谭掌柜讨教,谭掌柜却并不在行,教我好没面子。苏合香出自大秦,西域商人手里有。去找个西域商人问问便知。”
谭掌柜笑道:“原来如此。”而后,他看着单子,又露出困惑之色:“那这一味香料又是什么?小人连这字也不认得。”
庾逸看谭掌柜颇为为难,索性将他手中的单子拿过来。
目光落在单子上的一瞬,他倏而愣住。
“这单子,是何人写的?”庾逸看向殷闻,问道。
“是王妃写的。”
庾逸看着他,似乎有些狐疑:“是王妃亲笔所写?”
“正是。”
殷闻不知出了什么事,只见庾逸蹙眉盯着那单子。
“莫不是这香料有什么难处?”他问。
庾逸没有答话,却忽而站起身,拄着拐杖,快步离去。
殷闻和谭掌柜皆愕然,面面相觑。
谭掌柜忙道:“公子,这琴……”
远处,庾逸扬声道:“买了,替我送去船上。”
——
船上,孙微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书。
“这书,庾公子可读过?”孙微问那仆从。
“自是读过。今天早晨,小人从书匣里翻出来后,还拿去给公子过目了。公子就是看了之后,说这是第一卷,可以让王妃先读。小人这才送来的。”
孙微一时心绪纷乱。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它。
那书的封面上写着“丰秀文集”。
丰秀,是她祖父孙彧的字。
而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乃是她亲手所写。
小时候,祖父孙彧曾说她字不好,让她抄写这《丰秀文集》,作为每日功课。
孙微记得,自己那时十分听祖父的话,果真一边练字一边抄写,将整整一套文集都抄写了下来。
祖父也果然很是满意,并且将抄稿都收走了。
她确实练得了一手好字,连安宁府的主簿也夸她的字写得好。而自己如今写字的笔迹,就是那时候练就的。
她以为,那些字纸,应当都拿去烧柴引火,或者拿去做了纸样,也可能用在什么地方糊了墙。可万万没想到,祖父竟是将它们都保存下来,装订成册。
然后,还送给了庾逸。
孙微感到一阵头疼。
世间确实有写字相似的人,但她知道,以庾逸的学问,他能辨认得出来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而司马隽……
想到他,孙微只觉得心跳得愈发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要孙微和鲁娴的字迹没有对上的机会,她就没有麻烦。
司马隽见过她的字,却不曾读这文集,所以当下无碍。
而庾逸虽然度过这文集,可并不曾见过她的字,亦是无碍。
所以当下,并非到了绝路。若能将那《丰秀文集》毁了,便可永绝后患。
她当即对那随从道:“余下的几卷不知放在何处?何时能找出来?”
随从没想到这王妃竟如此急切,只好答道:“公子理书向来有章法。同一套书想必在同一个书匣里。”
孙微颔首,道:“我与你一道去。先前,庾公子曾说,我若想看书,可到他的书匣里去挑选。如今既然闲着,我也正好去看一看那些书匣。”
随从答应下来,领着孙微到了放置书匣的舱室。
不料,这舱室颇为逼仄,只一人能进去。
随从道:“此间小人熟悉,还是小人来找。小人将《丰秀文集》找出来,即刻就送到王妃船庐。王妃再有什么想看的,吩咐小人继续找便是。”
孙微原本想着自己能帮一把手,也可再看看,还有什么与祖父相关的遗漏之物。见得如此,她也只得作罢,道:“如此,有劳你了。”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船庐,等关上门,才察觉了异样。
伺候她的仆妇紧张地立在屏风旁,目露恐慌,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妾劝王妃莫要声张。”仆妇后面,探出了一张精致的脸,竟是姚蓉。
她说话仍旧不紧不慢,嗓音轻柔:“若有了声响,便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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