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透精雕石窗,斑驳金光洒落在觐见大殿的莲花柱间,茉莉与檀香交织的气息弥漫殿内。
镶嵌象牙的孔雀王座在晨光中流转幽微光泽,座背上四首神兽徽章静静凝视着这场权力交接,扶手上新刻的玄元道螺旋云纹,正与古老狮象图腾纠缠交织。
达尔尚亲王沿着洒满金盏花的花阶缓步而上,墨黑礼袍上的金线缠枝纹随步伐流动,披肩垂落的银珠与腰间青玉璎珞轻声相击。
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晨光中愈发刚毅,精心修剪的络腮胡更添威仪,额间新缀的硕大明珠,在昏暗殿内泛着温润光泽。
阿日兰斯稳步上前,手中捧着象征王权的金丝头巾 —— 这本该绣满四首神兽的王巾,如今已融入玄元道的螺旋云纹。
这位来自草原的摄政王身着传统装束:貂皮镶边的深蓝色纳石失锦袍,腰系嵌玉革带,头戴鹰羽装饰的暖帽,皮靴踏在石面上发出沉稳声响。“以元始之神与永恒苍天之名。” 他浑厚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苍劲。
身后八位管委会成员整齐肃立,右衽锦袍绣着狼鹿纹样,腰间佩着镶嵌珊瑚的银刀,华丽的草原服饰与两侧垂首恭立的阿卧尔官员形成鲜明对比。
身着茜色纱丽的女官们,黄金脚链轻轻作响;披着白色托蒂的男性长者,额间朱砂在光影中明灭,低垂的眼帘掩不住复杂心绪,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叹息。
宫墙之外,市井喧嚣隐约可闻。
“听说今日发放新粮种?” 裹着粗麻头巾的老农踮脚张望,身旁年轻女子扯了扯褪色的纱丽:“总好过那个自称神明化身的骗子一百倍……” 她的目光投向街角分发粟米的士兵,人群窃窃私语,更多人紧盯新运来的盐巴,对这些实际好处的关切,远胜王权更迭。
海螺号角余韵消散,达尔尚在阿日兰斯的加冕下坐上孔雀王座。按照李患之的谕旨,阿日兰斯完成登基大礼后,达尔尚依事先授意,册立其子库马尔为王太子,册封王妃艾莉雅帕特为王后,随后宣布大典结束。
因阿日兰斯已迎娶王太后安嘉丽为妃,入主了原杜尔德王的皇帝寝宫,达尔尚继位后,只得与王后艾莉雅帕特迁居王宫东偏殿居住,太子库马尔则入主西偏殿。
大典结束次日,天刚破晓,阿日兰斯尚未起身,寝宫之外已悄然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启禀王父摄政王!宫外有人求见!” 一名阿卧尔内侍官低眉顺目地垂首侍立,隔着层层帷帐,向床上的阿日兰斯恭敬禀报,目光却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帷帐内侧熟睡的安嘉丽王太后,脸色透着几分怯意。
“什么人?这么早来扰人清梦,该死!” 阿日兰斯猛地坐起身,一手挑开帷帐露出一道空隙,眉峰紧蹙,语气满是不悦。
“是…… 是扎拉公主殿下!” 内侍官声音发颤,头垂得更低了。
扎拉公主是达尔尚的大女儿,年方十九,阿日兰斯此前与她素无交往,甚至没见过几次面。
若不是女皇李患之授意立达尔尚为国王,他这几日为商议事务跑过几趟达尔尚王府,恐怕连这位旁支公主的名字都记不住。
可如今达尔尚已然加冕,扎拉身为堂堂大公主,身份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自然不能轻易拒见。
阿日兰斯不情不愿地爬起身,回身瞥了眼仍在酣睡的安嘉丽,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随即转身吩咐内侍官备水,自顾自梳洗更衣去了。
梳洗更衣毕,阿日兰斯一身玄色绣金官袍穿戴齐整,吩咐内侍将扎拉公主引至寝宫正殿。他缓步踱至殿中鎏金宝座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沉凝,静待来客。
殿门轻启,扎拉公主在内侍的引导下款款步入。她乌发高绾成利落螺髻,眉梢轻垂,眼尾晕着柔媚胭脂色,红唇微抿,下颌线条秀雅,耳间金坠摇曳细碎光泽,整个人浸着娴静贵气。
身着的橘红主裙绣满金纹缠枝,胸口艳红绣样恰似凝脂上燃着的焰;袖摆垂落墨绿衬裙,鎏金团花在织锦上泛着温润光泽;肩头酒红披巾缀满珠绣暗纹,裙摆曳地而行时,衣料漾开的华彩,仿佛将一园春艳裁作了衣袂。
“参见王父摄政王!” 扎拉公主屈身行过一套标准的阿卧尔贵族觐见礼,起身后端立阶下,垂首敛目,唯有偶尔抬眼偷瞄的余光,难掩眼底的惶惶不安。
阿日兰斯端坐宝座,目光落在她身上,竟一时看怔了 。扎拉公主这般肤白貌美、艳丽动人,竟让他忘了言语。片刻后才缓过神,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沉声道:“公主一早登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扎拉公主闻言,缓缓抬眸,樱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 想向摄政王讨个差事。”
“恩?!” 阿日兰斯闻言一怔,心中暗觉好笑。
天明帝国征服阿卧尔后,管委会早已代行全境统治权,所有王室成员 —— 就连达尔尚这位新王,都在管委会的严密监管之下,绝无半分复辟可能。
这扎拉公主竟主动上门求官,怎会凭她一句话,便授予官职权限?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哼哼!” 阿日兰斯眼底寒光一闪,冷声斥问,“是谁指使你一大早跑来求官?你可知这做法有多无知?弄不好,会让你们王室再度陷入腥风血雨!”
扎拉公主闻言,脸色煞白,眼中瞬间浮起一层惊恐,身形微微一颤。但她很快强压下惧意,眼底闪过一丝决然,贝齿轻咬下唇,抬眸迎向阿日兰斯的冷视:“王父摄政王,容我把话说完 —— 无人指使我,这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他人无关!”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恳切:“我深知宗主国绝不容许王室复辟,我也断无此念!相反,我是真心想为宗主国和管委会效力,帮着把阿卧尔彻底管治好,才敢冒死来求您给个机会!”
这番话倒让阿日兰斯眉头微蹙,一时摸不着头脑。这小小公主竟有这般胆量,还大言不惭说能助管委会治世?可看她一口一个 “宗主国”,臣服顺从之意溢于言表,神色间并无作假。
他暗生好奇,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何依仗,遂沉声道:“你年纪轻轻,凭什么敢夸下海口,说能帮管委会管治妥当?”
“凭我对王室成员和阿卧尔贵族的透彻了解!” 扎拉猛地挺了挺脊背,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傲然,“这些年我暗中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谁有私心、谁存异心,我都一清二楚!若您给我差事,我便能贴身监察他们,稍有异动便立刻向您禀报,保准不让半点统治风险滋生!”
说罢,她仰着脸迎上阿日兰斯审视的目光,眼底满是笃定。
阿日兰斯不知,这扎拉虽是达尔尚长女,却因出身旁支,与杜尔德王的姐姐安娜娅、妹妹卡特莉娜相比,往日地位天差地别。
她的童年,是在父亲遭皇室排挤、备受冷遇的境遇中度过,早已对杜尔德一脉恨之入骨,暗中发誓要报复。
这些年,她一直悄悄培植党羽、收集贵族隐秘,本想以此为把柄,要挟贵族助父亲推翻杜尔德王自立。
没料到天明帝国先一步征服阿卧尔,那些隐秘虽失了要挟之用,但她的情报网与手段仍在。
如今达尔尚登基,她依律封了大公主,地位水涨船高,却仍不满足 —— 身为女子,她无继承王位之权,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库马尔被立为王太子,自己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公主。
满心不甘之下,她才拿出这张底牌,既要讨好宗主国与管委会,又要借机打压杜尔德一脉,为自己谋求实打实的权势与恩荣。
阿日兰斯听毕,心头猛地一震。他万没料到,眼前这看似娇弱的十九岁公主,竟藏着这般阴沉心机。若她所言非虚,有这张熟稔贵族内情的 “活地图” 协助,管委会确实能更快揪出隐患、稳固统治。
可转念一想,这女子心机灵巧又带几分狠戾,今日能为权势投靠,日后未必容易掌控。阿日兰斯面色沉凝,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在扎拉娇美的脸颊上,似要穿透表象看清她心底盘算。
半晌,他才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威严:“也罢!既然你对天国与管委会一片忠诚,本王便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 安排你进特检局,就任特检搜查官!”
“多谢摄政王恩典!” 扎拉公主眼中瞬间迸发出亮彩,脸上绽开灿烂笑容,俯身深深行了一礼。
甫一上任,扎拉便雷厉风行。她当即率领特检局卫兵,一口气查抄了四名阿卧尔旧朝官员的府邸,搜出多封勾连旧军将领的密信,将所有涉案嫌疑人悉数逮捕入狱;
继而彻查旧官隐匿财产,全数罚没后收归管委会府库;更将一名隐匿资产、暗通叛军意图不轨的旧官审定为叛国罪,交由司法官俄日敦斡齐尔依法处死。
一番铁血手段下来,扎拉声名鹊起,声威赫赫。阿卧尔旧官员闻其名便噤若寒蝉,再也不敢稍有造次。
阿日兰斯见她确是可用之才,心中大喜,时常召见她咨询官员隐秘。久而久之,两人往来愈发亲密,扎拉公主竟直接拜阿日兰斯为 “干爹”,最终发展出不清不楚的关系,成了阿卧尔王室一段不愿提及的糗事。
与阿日兰斯在阿卧尔诸事顺遂、艳福在身截然不同,同为摄政王的卢雪娥,此刻正心头烦闷郁结。
她严格遵照女皇李患之的谕旨,牵头组建靖国军;天明帝国本土的援军也已如期抵达,再加上她当初率军远征时带来的舰队士兵,如今管委会麾下已聚齐十余万大军,其中更不乏数千精锐火枪兵。
这般强盛兵力,一时让管委会声威大振,成功震慑了此前蠢蠢欲动的北部自治城市与南方部族,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可让卢雪娥忧心的是,王孝光迎娶前王后萨尼卡拉迪亚娜之事,竟完全偏离了预期。
当初她与王孝光等人商议此计,本是想借这桩联姻瓦解埃尼族的叛乱口实,连女皇也默认了这一做法。谁知事到如今,实际效果却与他们最初的设想截然不同,反倒成了一桩棘手难题。
埃尼族素来将改嫁视为不忠之举,有此行径者会被视作不洁之人,即便萨尼卡拉迪亚娜曾是埃尼族出身的王后,也未能免俗。
现任埃尼族长巴特拉得知联姻消息后,当即勃然大怒,公开宣布埃尼族与萨尼卡拉迪亚娜彻底断绝关系,骂她是 “被太阳神厌弃的不洁者”;
更痛斥管委会的行径是 “夺人贞洁的魔鬼之为”,借机大肆号召埃尼族与南方各部族,一同反抗天明帝国管委会在卢斯的统治。
南方部族虽在管委会的大军震慑下不敢贸然起兵,却在口头上纷纷表态支持埃尼族。尤其是与埃尼族一同依附基雅玛苏丹国的非拉族,更是与其同气连枝,不遗余力地煽动南方、西方边陲部族起兵反叛。
这煽动竟真的奏效 —— 西部山区很快涌现出一股号称 “反抗之盾” 的反叛势力,在其号召下,西部诸多小部族纷纷响应加入。
更要命的是,西部最大的部族利亚族也选择入伙,让 “反抗之盾” 的实力瞬间大增,一时之间竟汇聚起数万大军,成为又一股不容小觑的叛军势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西北基雅玛苏丹国与西南卫国会两股强敌尚未平定,如今西部又冒出 “反抗之盾” 作乱,卢雪娥只觉心如油煎,肩头的平叛重担愈发沉重。
摄政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卢雪娥紧蹙的眉峰。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军报,纸上 “叛军四起” 的字样刺得人眼生疼,窗外夜色如墨,恰如她此刻油煎般的心境。
“摄政王!大将军求见!” 管事轻缓的禀报声穿透沉寂。
卢雪娥眼中骤然亮起一抹光,连日来的烦闷似被撕开一道缺口,她猛地抬首:“快请进来!”
穆婉莹这名字,此刻竟比任何慰藉都管用 —— 这位帝国军事学院的高材生,武艺高强且深谙军机,向来是破局的关键。
“眼下危局,或许她真有妙策!” 卢雪娥按捺住心绪,暗自思忖。
脚步声沉稳渐近,穆婉莹一身银甲未卸,带屋外风尘跨步而入,躬身行礼:“参见摄政王!”
“婉莹不必多礼!” 卢雪娥连忙起身招手,脸上堆起久违的笑意,“快来坐,我正欲寻你前来!”
穆婉莹直起身,眸中闪着笃定的光,浅笑问道:“摄政王可是想问平定叛军之法?”
卢雪娥一怔,随即点头:“正是!你如何知晓?”
“来时已阅军报,特为此事而来。” 穆婉莹笑意不改,语气从容,“大王不必忧虑,叛军虽看似势众,实则一盘散沙,不足为虑!”
此言一出,卢雪娥心头巨石骤然轻了大半。
她凝视着穆婉莹胸有成竹的模样,知道这员良将必然藏着破敌良策,忙前倾身子,眼中满是急切与期许:“婉莹既有把握,还请快快赐教 —— 这卢斯大陆的乱局,究竟该如何破解?”
烛火映着两人相对的身影,夜色中,一场关乎战局走向的谋划,即将在这方寸书房内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