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莎犹记得海面上的惊呼一幕。
那时暗涌从船底拱上来,整艘船猛地一歪,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砸进了海里。
海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子,她拼命蹬腿,浮出水面时,正看见两艘船撞在一处,碎木板和惨叫声一齐飞上半空,火把落进水里嗤嗤冒白烟。
她扒着一块舢板,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努力伸长脖子四处望,满眼都是火光和翻涌的人影,却怎么都找不到杨炯那张脸。
没等她再想办法,身后一个大浪劈下来,一艘海盗船被暗涌掀翻,船身横着扫过来,把她和舢板一同卷进海底。
她呛了不知道多少口水,四面八方都是撕扯的力,身子像被人五马分尸一般。
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个念头只有“我还没再见那坏人一面。”
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卡莎只觉得全身像是散了架,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尤其是肋骨,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她猛地弓起身子,一阵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可吐出来的只有几口苦水,别的什么都没有。
又呕了两下,她才算缓过劲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绯色眼眸慢慢睁开,入眼是灰扑扑的石墙,墙缝里塞着干苔藓,头顶一根发黑的木梁横着,梁上挂着几串干瘪的草叶。
窗外是青草,再远些便是海,蓝汪汪一片,一望无际。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屋子不大,一张歪腿木桌,桌上摞着几只陶碗,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别的便再无其它。墙角堆着一小垛干羊粪,味道混着海腥和羊膻,说不上好闻。
阿卡莎下床,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又扭了扭腰。肋骨还是疼,但骨头没断,胳膊腿都能动,只是身子虚得厉害,站久了眼前发花。
她正要推门出去,门却从外面拉开。
一对老夫妇走进来。
两人都是矮个子,满脸褶子,皮肤被海风吹得又红又糙,身上裹着破旧的羊皮裘,毛都擀成了毡,袖口和衣摆磨得油光锃亮。
老头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牧羊棍,老妇怀里抱着一只陶碗,碗口冒着热气。
一见阿卡莎站在床前,老妇脸上立刻堆起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陶碗往桌上一搁,伸手就要来扶她:“你醒了?快坐下快坐下!”
阿卡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面上却绽出一个笑,眉眼弯弯:“谢谢你们救了我。”
那老头站在门口,深深看了阿卡莎一眼。
他救人的时候就知道这女子长得好看,可如今她醒了,头发虽然散着,脸也没洗,可这五官、眉眼和身段,还是惊得他喉头滚了两滚,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必客气,我们夫妻俩在这岛上放羊,看到你趴在岸边,自然要救的。”
老妇已经拉着阿卡莎在桌旁坐了,把陶碗推过来,热络道:“饿了吧?快喝口鱼汤暖暖身子。”
阿卡莎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刚要往嘴边送,忽然想起什么,抬头一笑:“我是罗马人,跟着家里商队跑船,遇到暗涌翻了船,被冲到这里,咱们这是什么地方?”
“哦!难怪小姐生得这般标致!”老妇拍了一下大腿,笑道,“这里是马耳他岛,东北面就是西西里,不远。”
阿卡莎心里一松。
马耳他她知道,常住人口不多,大片地方荒着,偶尔有商船路过,倒也不至于困死。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石墙和破窗,又问:“这里看着荒得很,就你们两位住?”
“哎!”老头长叹一声,在桌边坐下,牧羊棍靠在膝头,“最近西西里出兵马耳他,我儿子被征去了瓦莱塔当兵,走了一个月了,连封信都没有,也不知是死是活。”
阿卡莎一愣:“西西里打马耳他?这地方遍地石头,耕地都没几块,打它做什么?”
“谁说不是!”老妇接话,“听说是华夏的皇帝要打来了,西西里国王下令要做好防御准备,要求马耳他的领主臣服,领主不肯,便打起来了。”
阿卡莎沉默了一瞬,脑中飞速转起来。
马耳他这地方位置偏,周围海况复杂,向来没人争抢,如今西西里突然动手,分明是有人看出了杨炯那条埃及、巴尔干、亚美尼亚的大三角战略,想在地中海中间钉颗钉子,堵住杨炯西进、北上的路。
她心中挂着杨炯,可脸上不显,只问:“你们凑得齐兵吗?打得过西西里?”
“谁知道呢!”老头耸耸肩,“青壮年都去了瓦莱塔,听天由命吧。”
老妇见阿卡莎不说话,又把鱼汤往前推了推,劝道:“别想这些了,先喝汤,凉了腥。”
阿卡莎点点头,伸手从怀中内衬里撕出一叠金纸,往桌上一放。这金纸是威尼斯金箔压成,叠得方方正正,在昏暗的石屋里泛着闪亮金光。
她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一并搁在桌上,道:“多谢你们救命,这些是报酬。另外,还请你们帮我找一条去西西里的船,等我回了罗马,定叫父亲十倍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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