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杨炯同宁芙一路从杜拉斯港往山巅行去,二人皆不说话,只闻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
宁芙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军袍下摆被海风掀得翻卷,露出一截修长结实的小腿。
杨炯落后半步,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她背影上,那腰身被军袍一束,窄得惊人,走起路来却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别有韵味。
保加利亚王室行宫雄踞于陡崖之上,三面皆是峭壁,只一条石阶盘旋而上。城堡通体以灰白条石砌成,墙厚三尺有余,四角立着圆形碉楼,楼顶雉堞如犬牙交错。
主楼高五层,尖拱窗错落其间。城堡正门开在南面,门楣上悬着一面巨大的铁制盾徽,盾面上刻着一头咆哮的雄狮,狮爪按着一柄十字长剑,铁锈已将纹路蚀得模糊,只余一个粗犷的轮廓在月色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杨炯站定脚步,俯瞰了一阵,赞道:“这地方选得好,守着海口,控着山道,退可守进可攻。”
宁芙哼了一声,道:“可惜保加利亚人自己不争气,守着这等险要,还不是叫人打得满地找牙。”
杨炯瞥她一眼,没接话。
宁芙也不再多说,推门而入,杨炯紧随其后。
大厅里空荡荡的,长桌上的烛台已熄了大半,只剩下两三根残烛还在跳着豆大的火苗。角落的壁炉里炭火将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把半面墙壁烘得暖融融的。
几个侍从歪在廊柱底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惊醒过来,见是杨炯与宁芙,慌忙起身行礼。
宁芙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转头对杨炯道:“太晚了,估计她们都用过餐了。好在我这还有些酒,我去拿!”
杨炯点头,见宁芙走向内室,便缓步来到窗前,推开窗,向外看去。
窗外是山后的一片峡谷,峡谷从城堡脚下向北延伸,两侧山壁陡峭,谷底一条溪流蜿蜒而出,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远处群山层叠,山脊上的残雪尚未化尽。谷中雾气升腾,贴着溪面缓缓流动,把两岸的乱石和枯草都笼得有些模糊。
三月的夜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山间融雪的寒气,又裹着远处海面飘来的咸腥,打在脸上又冷又湿。
杨炯扶着窗框,任冷风吹了半晌,脑子里的念头却越吹越乱:
克拉拉这女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明知道美第奇主脉跟自己势同水火,她一个支脉女主,竟敢孤身跑来杜拉斯,身边只带了几个画家装扮的护卫。
是狂妄自大吗?
美第奇家的人,没一个蠢的。
是有所依仗?
可这杜拉斯港外海面上连一条像样的战船都没有。
杨炯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克拉拉说过,她管着美第奇家族的佣兵和隐秘财产,还跟众多艺术家来往密切。这些话听着像是炫耀家底,可细想起来,倒像是在交代什么。
一个女人,跑到敌对阵营的地盘上来,不卑不亢地说了那么一通话,最后被士兵押走丝毫没有慌乱,反倒回头冲他笑,仿佛是吃定自己一定会跟她和谈一般。
难道她知道了自己开辟第二战场的意图?
杨炯想了半天也想不通,眼下最稳妥的做法,还是等海军赶来,拿下黑山,把这女人牢牢控制在手里。不管她想干什么,只要人在自己手里,就翻不出天去。
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响起宁芙的声音:“咦!怎么站在那儿?不冷吗?”
杨炯转过身,瞬间愣在原地。
宁芙换了一身深蓝色睡裙,裙摆只到大腿中段,两条长腿从裙摆下露出来,饱满而修长,肌肉线条从大腿到膝盖收得利落分明,小腿笔直,踝骨精巧,一双赤足踩在地毯上,脚背白得近乎透明,趾腹圆润饱满,张力十足。
她一手将酒瓶放在桌上,一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金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进锁骨窝里,又沿着胸口的弧线滑进睡裙领口。
蓝眸被水汽蒸得格外清亮,整个人站在那里,挺拔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剪秋罗,莹莹生光。
杨炯走过来,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毛巾,来到她身后,一边仔细给她擦头发一边问:“你不冷吗?我也没看见里面有热水呀!”
宁芙嘴角含笑,自得道:“我小时候就洗冷水澡。日耳曼人从小就要锻炼坚强的意志,忍受苦寒是必修课。”
“你们就自虐吧!”杨炯手上不停,把她后脑勺那一蓬湿发揉得沙沙响,“这能锻炼什么意志力?意志力是内生应对外部环境,主要在主观能动性,不是外力施压被动而成。若是小时候心智不成熟,被折磨出来了心理问题怎么办?”
宁芙沉默一阵,哼道:“怎么办?那就说明他不适合生活在这个乱世。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能成什么大事?”
“人本来就不应该吃苦,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杨炯把她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那一截白腻的皮肤,“人要做的是锻炼看待世界与自我之间关系的态度、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不是没苦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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