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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菱花落

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1971字 2026-10-05 05:08

  香菱记得那年的元宵灯。她骑在父亲肩头,满街的灯笼像一河流星,红的、黄的、绿的,映在河水里晃晃悠悠。母亲在身后喊:“英莲,别往下看,当心掉下来。”父亲的大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小腿,热乎乎的。那是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

   后来就是无尽的颠簸。一个女人的怀里,有呛人的胭脂味;一个男人的背上,汗酸味混着酒气。再后来,是一个院子,高墙,铁门,和一个总是阴着脸的老婆子。老婆子教她干活,洗衣服,劈柴,端水。她哭的时候,老婆子一巴掌扇过来:“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到河里去。”

   她渐渐忘了自己的名字。老婆子叫她“丫头”,人贩子叫她“货”。十二三岁时,她已经学会不哭了。不哭,就不会挨打。

   那天来了个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秀,看她的眼神不像旁人那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问她叫什么,她摇头。他问她几岁了,她也摇头。他叹了口气,对人贩子说:“我要了。给她赎身,我娶她做正室。”

   老婆子眼睛瞪得溜圆。人贩子搓着手笑:“冯公子好眼光,这丫头是千里挑一的……”

   冯公子。冯渊。她后来听薛家的人提起这个名字,说是个“绝后”的,为了个丫头片子发誓不再近男色,结果人财两空。

   她记得那天冯渊对她笑了一下,说:“别怕,以后你就叫香菱。”她还没来得及点头,门外就闯进来一群人。为首的男人又高又壮,脸上横肉抖着,指着冯渊骂:“老子先付的定金!”

   冯渊挡在她前面,说:“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

   话没说完,薛蟠的拳头就落了下来。香菱站在门槛里,看着冯渊倒在地上,血从鼻子里、嘴里涌出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薛蟠一脚踩在他胸口。她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像踩碎一个干核桃。

   冯渊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到最后,那双眼睛也没闭上。

   薛蟠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像拎一只鸡。她回头看,冯渊躺在门板上,青布长衫上全是血。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香菱进了薛家才知道,薛蟠已经娶了妻。夏金桂,一个比她好看一百倍的女人,笑起来像一朵金牡丹。可那笑只在薛蟠面前开,薛蟠一转身,牡丹就变成了冰碴子。

   “你就是那个被抢来的丫头?”夏金桂捏着她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模样倒周正,可惜是个贱坯子。”

   香菱不懂什么是“贱坯子”。她只知道,夏金桂让她睡在厨房旁边的柴房里,冬天冷得睡不着,她就抱着膝盖坐一夜。薛蟠有时候会来柴房找她,一身酒气,二话不说就撕她的衣裳。她疼,可不敢喊。喊了,夏金桂听见,第二天就没饭吃。

   但有时候,薛蟠也会给她东西。有一回他从外头回来,醉醺醺地扔给她一个纸包。她打开,是一只石榴。红艳艳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她捧着那只石榴,看了半天,舍不得吃。后来石榴烂了,她才一粒一粒地抠出来,一颗一颗地含在嘴里。甜得她流眼泪。

   还有一回,薛蟠出门做买卖,走了两个月。回来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他进门,心里突然一松——这两个月夏金桂没怎么打她,可她天天提心吊胆,怕薛蟠在外头出事。薛蟠要是死了,夏金桂第一个就会把她卖到窑子里去。她跑上前去接他的包袱,薛蟠拍了拍她的头,说:“哟,还知道等我回来?”

   那只手在她头上只停了一瞬,可她记了很久。

   后来薛蟠又走了。她每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口的方向。夏金桂骂她:“站那儿跟个望夫石似的,你算哪门子妻?”她低头不答。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她只知道,薛蟠在的时候,夏金桂打她,薛蟠偶尔会吼一句:“行了,别打了。”就这一句,她就能少挨半顿打。

   黛玉教她学诗那天,她第一次觉得脑子里有一盏灯亮了。什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什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她念着念着,就忘了自己在薛家。她写了一首诗,黛玉说:“意思不错,再改改。”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在灯下改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夏金桂看见她眼睛底下发青,问:“你昨晚干什么了?”

   她说:“学诗。”

   夏金桂笑了:“学诗?你一个被拐来的丫头,学什么诗?你以为你是林黛玉?”

   薛蟠也在旁边,跟着笑:“就是,你学什么诗?女人家家的,识几个字就行了。”

   那盏灯,灭了。

   薛蟠娶夏金桂那年,香菱十六岁。她看着夏金桂穿大红嫁衣进门,看着薛蟠牵着夏金桂的手拜堂。她站在廊下,手里捧着茶盘,心里想:要是冯渊还在,她是不是也能穿一回大红嫁衣?

   夏金桂进门后,香菱的日子更难过了。夏金桂让人把她的铺盖卷从柴房挪到了马厩旁边,说:“贱坯子就该跟畜生住一块。”薛蟠听了,只皱了皱眉:“行了,别太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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