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枝巷的宅子是贾琏花了心思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两株海棠,春天开得粉白一片。尤二姐搬进来那天,贾琏搂着她的腰说:“这往后就是咱们的家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前,闻着那绸缎上熏的沉水香,觉得自己的命终于好了一回。
可命这种东西,从来不由人做主。
贾琏去平安州办差的第七天,兴儿被王熙凤的人带到了二门外的小书房。兴儿是贾琏的贴身小厮,贾琏在外头的事,他知道得最清楚。王熙凤歪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也不喝,只拿盖子慢慢地刮着浮沫。
“你说,他在外头养的那个女人,住在哪儿?”
兴儿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二奶奶明鉴,奴才不知道。”
王熙凤没抬眼,只淡淡地说:“掌嘴。”
平儿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她看见兴儿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又转过来,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说了吧。”平儿轻声说,“二奶奶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兴儿终于说了。小花枝巷,尤二姐,东府尤大奶奶的继母带来的妹妹。贾琏每月出十五两银子养着,还在那边叫“二奶奶”。
王熙凤手里的茶盏慢慢放到了桌上。那一声轻响,像是谁拿针尖戳破了什么。她笑了,笑得平儿脊背发凉。
“好,好得很。”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接妹妹进府。”
尤二姐第一次见到王熙凤,是在小花枝巷的正堂里。那天阳光很好,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王熙凤穿了一身素服,头上没有珠翠,只簪了一朵银花,身后跟着平儿和几个婆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院里。尤二姐出来的时候,见她这副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敛衽施礼:“妹妹见过姐姐。”
她自称妹妹。没有跪拜,没有自称奴婢。
王熙凤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眼圈就红了:“妹妹快起来,是我来得迟了,委屈你了。”
她称她妹妹。
两个人进了屋,分宾主坐下。尤二姐让人沏了茶,王熙凤端起茶盏,看了一眼茶色,笑着说:“妹妹这里的茶好,比我那边的还香。”尤二姐说:“姐姐说笑了,这是琏二爷前日让人送来的。”王熙凤点头:“琏二爷有心,只是他这个人粗心,妹妹往后缺什么,只管让人去府里告诉我。”
尤二姐这才细看王熙凤的脸。这张脸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标致,可此刻脂粉未施,眼下隐隐发青,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尤二姐心里一软,觉得这位琏二奶奶并不像外头传的那样厉害。
“姐姐,”尤二姐低声说,“是我不好,该早些去拜见姐姐的。”
王熙凤摆摆手:“不怪你,都是那些男人,惯会瞒神弄鬼。”她顿了顿,又说,“如今既知道了,我哪能让妹妹一个人在外头住着?传出去,倒说我这做姐姐的不贤惠。妹妹收拾收拾,跟我回府里去住吧。”
尤二姐犹豫了一下。贾琏走之前交代过她,先别进府,等他回来再说。可王熙凤一片热忱,话又说得那样体面,她若拒绝,倒显得自己不识抬举。
“只是……琏二爷那边……”
“你怕他?”王熙凤笑了,“他听我的。妹妹只管放心,有我在,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尤二姐就这么进了贾府。
她不知道的是,她迈进那道门槛的那一步,就是走进了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王熙凤没有让她住在正经院子里,而是把她安置在园子后头的一处偏院。那院子挨着后墙,常年照不到日头,墙根下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尤二姐带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善姐,是王熙凤拨给她的,说是伺候,实则是看管。另一个是她自己的丫鬟,叫兴儿媳妇,没多久就被寻了个由头打发去了厨房。
尤二姐进府的第三日,王熙凤带着她去拜见贾母。尤二姐跪在堂前,贾母眯着眼看了她半天,说:“倒是个齐整孩子。”王夫人坐在旁边,只点了点头,没说话。邢夫人倒是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凤丫头,你倒大方。”王熙凤说:“瞧大太太说的,妹妹既进了府,就是一家人。”
尤二姐当时觉得,贾府的人虽然客气中带着疏离,但到底是大户人家,礼数是周全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贾母对鸳鸯说:“倒比凤丫头还俊些。”鸳鸯没接话,只把茶奉上。贾母又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没说。
秋桐是贾赦赏给贾琏的。那是个泼辣货,进府没几天,就站在院子里骂:“什么二奶奶,不过是个偷来的锣鼓,打不得的。”尤二姐听见了,坐在屋里没动。善姐在一旁说:“尤二奶奶别往心里去,秋桐姑娘就是那个性子。”
尤二姐笑了一下。她想起当年在小花枝巷,贾琏一口一个“二奶奶”地叫着她,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称呼是天经地义的。如今进了府,人人都叫她“尤二姑娘”,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她才知道,“二奶奶”这三个字,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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