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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黛玉与湘云

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1965 2026-04-17 11:10

  八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贾母领着众人在凸碧山庄赏月。桂花香从山脚下漫上来,混着酒气、脂粉气和箫管声,在夜风里荡开去。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邢夫人陪坐两侧,宝玉、黛玉、湘云、探春等一众姊妹团团围坐,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倒也热闹了半个时辰。

   后来夜渐渐深了,贾母说“赏月不可无笛”,便命人叫了十个吹笛的女孩子来。笛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在空旷的山间盘旋,月亮又大又白地悬在头顶,洒下来的光都是凉的。众人渐渐安静了,各怀心事地听着,杯中的酒凉了也忘了续。

   黛玉最先觉得冷了。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她坐在人群中,听着笛声,忽然觉得这热闹像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想起自己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寄居在贾府,虽然老太太疼她,宝玉护着她,但这终究不是她的家。她是一个客,一个永远也成不了主人的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大,但很疼。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到了喉咙里却成了凉的。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宝玉正和湘云说笑,探春和宝琴在猜枚,迎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惜春逗着入画怀里的小猫。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沉默,也没有人在意。

   她忽然觉得很想走。

   正好贾母说夜深了,让众人散了各自安歇。众人三三两两地起身道别,丫鬟们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山路上人影绰绰,笑语渐远。黛玉随着人流往下走,走到沁芳闸附近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湘云走在她前面几步远,见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便折了回来。

   “怎么了?”湘云问。

   黛玉摇摇头,说:“你先走吧,我想再坐一会儿。”

   湘云看了看她的脸,月光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睫低垂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忍什么。湘云没再问,只说了句“我陪你”,便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吹得黛玉的衣袂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湘云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黛玉的手很凉,指节细得像竹签,湘云的手却是热的,握上去像握了一个小手炉。

   “云妹妹,”黛玉低声说,“你说,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

   湘云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黛玉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擤了擤鼻子,然后把帕子叠好塞回去。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是个明白人,”湘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何必作此形像自苦。”

   黛玉怔住了。

   她没想到湘云会这样说。她以为湘云会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说几句“你就是想太多了”之类的话,然后岔开话题说些别的。但湘云没有。湘云看她的眼神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严厉,像一面镜子,把她此刻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我也和你一样,”湘云接着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

   黛玉的睫毛颤了颤。她知道湘云说的是什么。湘云也是自幼父母双亡,依着叔叔婶婶过活,在家里的日子并不比她好过多少。史家那边的情况她听说过,婶婶待湘云不算刻薄,但也谈不上亲厚,针线活计都是湘云自己做,常常做到三更半夜。可湘云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永远是一副爽朗大方的样子,笑起来声音比谁都大,喝酒比谁都爽快,行令行到高兴处,袖子一撸,比男人还豪迈。

   没有人从湘云脸上看到过愁苦。至少,没有人看到过她主动展示愁苦。

   “何况你又多病,”湘云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不自己保养。”

   黛玉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她知道自己被湘云看穿了。她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那些对宝玉忽冷忽热的态度,那些写在手帕上的诗——在湘云眼里,大概都不过是两个字:自苦。

   可是她忍不住。她没办法像湘云那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扛起来,笑嘻嘻地往前走。她知道自己心窄,知道自己想得太多,知道自己的那些忧愁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无病呻吟。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她挣扎过,但每一次都被卷得更深。

   湘云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说了。两个人并肩坐着,听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笛声,月亮已经偏西了,桂花香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过了很久,黛玉忽然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云妹妹,你说得对。”

   湘云转头看她。黛玉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她仰起头看着月亮,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像一幅工笔画,线条柔美,但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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