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第一次对王熙凤动手,是在一个冬夜。
起因不过是一碗茶。他让平儿去换盏热的来,王熙凤恰好进门听见,冷笑了一声:“使唤人倒是顺手,自己没长手?”贾琏脸上挂不住,回了一句“我使唤的是我房里的人”。王熙凤便炸了,从“你房里的人”扯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正室”,从茶盏扯到月钱,从月钱扯到他在外面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她口齿伶俐,字字如刀,贾琏先是哑口,继而恼羞成怒,扬手便是一巴掌。
那一掌打下去,屋里静了一瞬。王熙凤捂着脸,眼中先是不可置信,继而翻涌起一股冷笑,转身便走,当夜就搬去了厢房。
贾琏站在原地,手还半举着。平儿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他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以前王熙凤在时,满屋子都是她的声音,笑声、骂声、算盘声,吵得他头疼。如今静下来,却静得让人发慌。
他想不起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二十岁那年他娶了她,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新婚那阵子,他也曾真心实意地欢喜过。王熙凤生得明艳,行事爽利,比那些扭扭捏捏的闺阁千金有趣得多。她陪他喝酒,能跟他对上几句玩笑;她替他理家,账目清清楚楚,上下服服帖帖。有一回他得了风寒,她守了一夜,拿凉帕子敷他的额头,嘴里骂他不当心身子,手上却轻得很。那时候他觉得,娶妻如此,也算不枉。
可日子久了,她的爽利变成了咄咄逼人,她的能干变成了大权独揽。他在外头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她;他手里的银子,没有一厘能自己做主。他想纳个妾,她说“三年孝期未满”;他想抬个通房,她转眼就把那丫头配了人。她防他像防贼,管他像管儿子,说话夹枪带棒,人前也不给他留半分体面。
贾琏渐渐不愿意回房了。
他在外面寻快活。多姑娘、鲍二家的,他其实都不怎么记得清那些脸。不过是些皮肉之欢,贪个新鲜,完了便完了,心里不留什么痕迹。王熙凤知道后,闹得惊天动地,鲍二家的上了吊,多姑娘被赶出去,他挨了贾母一顿骂,灰头土脸。可骂完了,他也没觉得多愧疚——那些女人,他本来也没当回事。真正让他心里刺痛的,是王熙凤那种“你逃不出我手心”的眼神。
后来尤二姐出现了。
尤二姐不一样。她柔顺,温婉,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仰慕和依赖。她不像王熙凤那样事事争强,不会说“你懂什么”,不会当着下人的面给他难堪。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给他倒茶、铺床,说“二爷累了就歇着”。他在她那里,像个真正的男人。
他把她安置在小花枝巷,置了宅子,买了丫鬟,偷偷摸摸地过着另一份日子。那段时间他确实欢喜,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家。尤二姐跟他说起从前的苦,他便心疼;尤二姐说怕王熙凤知道了容不下她,他便发誓要护她周全。他以为自己是真爱她的。
可王熙凤还是知道了。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把尤二姐接进府里,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暗地里却使尽了手段——挑拨秋桐辱骂,克扣饮食银钱,又故意在贾母面前说尤二姐“不干净”。尤二姐病了,没人请大夫;尤二姐怀了孕,又被胡庸医用错药打下胎来。贾琏那阵子正好在外地办差,等他回来,尤二姐已经吞金自尽了。
他抱着她的尸首哭了一场,拔出剑要去杀王熙凤。众人死死拦住,贾母也骂他“糊涂”。他跪在地上,剑掉在脚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他连心爱的人都护不住,还算什么男人?
可哭完了,日子照旧过。
他没有休王熙凤。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舍得。贾母说“家和万事兴”,贾赦说“闹出去丢的是贾家的脸”。他想了想,觉得也对。尤二姐的丧事办得潦草,没过几个月,他又纳了秋桐。秋桐比尤二姐泼辣,比王熙凤还难缠,他照样跟她厮混。王熙凤也不再闹了,两个人从夫妻变成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路人。
有一回他喝多了酒,跟贾珍叹道:“我这辈子,就没遇见一个真心待我的女人。”
贾珍笑他:“你还要怎样真心?凤丫头当年陪你管家,尤二姐为你吞金,你还要怎样的真心?”
贾琏摇着杯子里的酒,没说话。
他想说,王熙凤的真心是要回报的,她付出一分,要收回十分,要他一辈子俯首帖耳,要全府上下都知道琏二奶奶比琏二爷强。尤二姐的真心太软弱,软得只能挂在眼泪里,什么都挡不住,连自己都护不住。至于那些丫鬟、多姑娘、鲍二家的——她们要的,他给得起;他要的,她们也懂。不过是互相消遣,谁也没打算当真。
真正能让他俯首的,他心里清楚,从来就没有。
他谁都不爱。王熙凤,他爱过,可她的强横把他的爱熬成了恨。尤二姐,他疼过,可她的柔弱让他的疼变成了愧疚。至于其他女人,那是过路的风景,走过了就忘了。
他只是需要一个女人,能让他觉得他像个人物。
可惜他这一生,遇见的每一个女人,要么想骑在他头上,要么只能躲在他身后。
到头来,琏二爷的房里,从来没有过平起平坐的爱情。
有的只是原配夫妻熬成了冤家,露水姻缘化作了冷灰,而他自己,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对着一桌残酒,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竟连个真心的人都未曾真正拥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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