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贾母的八旬之庆办得热闹极了。
荣国府里张灯结彩,宁国府那边也过来帮衬,两府上下几百口子人忙得脚不沾地。说是八旬,其实贾母不过七十出头,按“十年一旬”的老规矩算,七十往后便是第八旬了。贾母心里明白这个账,但架不住族中晚辈要尽孝心,说七十古来稀,老太太这把年纪,该好好热闹一场。
贾母坐在大花厅的正位上,看着满堂的儿孙、满座的宾客,心里是得意的。她这一生,从荣国府最鼎盛的时候走过来,见过太多大场面,但像今日这样,自己坐在中央受众人朝贺的日子,终究还是让她觉得面上有光。
南安太妃来了。
贾母远远看见那顶八抬大轿停在门前,便扶着鸳鸯的手站起来,亲自迎到廊下。南安太妃比她小不了几岁,两人年轻时便相识,如今一个是贾府的老封君,一个是宫里的老太妃,论辈分、论情分,都该好好叙叙旧。
南安太妃握着贾母的手,笑道:“老姐姐,你这寿宴办得气派,满京城里谁不羡慕你有这样的福气。”
贾母忙谦逊几句,心里却熨帖得很。
酒过三巡,南安太妃放下杯子,忽然道:“我今日来,一是给老姐姐贺寿,二来——听说府上几位姑娘都是极出色的,不知可否让我见见?”
贾母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她这辈子最得意的,除了宝玉,就是这几个孙辈的女孩儿。探春的才干、黛玉的才情、宝钗的稳重、湘云的爽利、宝琴的明艳——哪一个拿出来,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此刻听太妃这么说,贾母只当是寻常的客套,便吩咐鸳鸯去请姑娘们出来。
她先叫了探春。
探春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袄裙,举止大方,眉眼间有一股子英气。南安太妃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好,好,真是个齐整孩子。”
贾母又让人请宝钗、宝琴、湘云、黛玉一同出来。
五个女孩儿齐齐站在花厅中央,一个端庄,一个明艳,一个爽朗,一个清雅,一个灵秀,竟像是一幅工笔仕女图。满座的宾客都停了杯箸,目光齐刷刷落在她们身上。
南安太妃的眼神从宝钗身上掠过,略作停留,又看向宝琴。贾母在旁边笑着解说:“这是我侄孙女宝琴,已经定了梅翰林家的亲事。”
太妃点点头,目光便移开了。
她最后把注意力落在探春和黛玉身上。
探春站在稍前的位置,不卑不亢,应对得体。南安太妃问了她几句话——读什么书,平日做些什么,家中排行第几——探春一一答了,声音清朗,不急不缓。太妃心里暗自点头:这姑娘气度不凡,只可惜是庶出。
贾母看到太妃的神情,心里隐隐动了一下,但很快被骄傲压了下去。她想:我的探春,纵然是庶出,也比别人家的嫡女强。
接着,太妃看向黛玉。
黛玉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绣兰的褙子,外面罩着银鼠坎肩,清瘦的身量在一众姐妹中显得格外单薄。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像探春那样落落大方地迎上太妃的目光。
南安太妃盯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问贾母:“这位是——”
“这是我外孙女,姓林,小名黛玉。”贾母说着,伸手把黛玉拉到身边,“她母亲是我最疼的女儿,可惜走得早,留下这一个,我接来养在身边,跟亲孙女一样的。”
南安太妃“哦”了一声,目光又在黛玉脸上转了一圈。黛玉苍白的面容、纤弱的身姿、眉宇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愁意,此刻在太妃眼中,反而成了某种值得品味的韵致。
“好模样。”太妃只说了这一句,便端起茶盏,不再多问。
贾母当时没有多想。她只觉得脸上有光,觉得这几个女孩儿给自己长了脸。南安太妃是宫里的老人,见过多少世面,能让她多看几眼,说明自己的孙女、外孙女确实出众。
寿宴散了之后,贾母还跟鸳鸯念叨:“你看太妃今日,盯着咱们探春和黛玉看了好几回,可见是真喜欢。”
鸳鸯笑着应和,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但她说不出来为什么。
贾母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满心欢喜的那些日子里,南安太妃已经暗暗记下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探春,一个是黛玉。
在那样的时代,太妃要见姑娘,从来不只是见见而已。那是“相看”,是替宫里、替宗室、替某位封疆大吏“相看”。被相中的姑娘,往往没有拒绝的余地——一道旨意下来,便是“皇恩浩荡”,便是“家族荣耀”。
贾母更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的元宵灯会上,她曾拿出那三件慧纹绣品给众人观赏,说起慧娘十八岁便香消玉殒的故事——那三件慧纹,一件已“进上”入宫,一件将来也要“进上”,剩下那一件,她留在身边,舍不得给人。
她当时说那番话,只是炫耀,只是怀旧。可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埋了下去,如今,在八旬之庆的寿宴上,种子发芽了。
后来的事情,是一步一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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