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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鸳鸯

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1968字 2026-10-09 00:38

  那个下午,怡红院里静悄悄的。

   鸳鸯奉贾母之命来传话,让宝玉去给贾赦请安。话传完了,本该就走,可偏巧袭人正在里间做针线,鸳鸯便歪在宝玉床上,顺手拿起袭人的活计来看。宝玉呢,坐在床沿上等靴子,等着等着,无意识地回过头去。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正好落在鸳鸯身上。她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脖项上带着扎花领子。水红绫子,青缎子——这两种颜色搭在一起,把她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白得近乎透明,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又像冬天檐角上垂下来的冰凌。宝玉看着看着,忽然就把脸凑到她脖项上,鼻子几乎贴到皮肤,去闻那香油气。他不住用手摩挲,手指顺着她后颈的弧度滑下去,嘴里说了一句:“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

   这句话说得轻,可分量重。袭人跟他是什么关系,第六回早就写清楚了。宝玉拿袭人跟鸳鸯比,用的偏偏是“白腻”这个标准。他心里眼里,鸳鸯的身体跟袭人是一路的。换句话说,他看鸳鸯的时候,脑子里是有画面的。

   接着他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书上写他“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

   猴上身,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这两个动作,不是隔着桌子伸手碰一下那种。要做到“粘在身上”,他得整个人贴上去,两只手得搂住鸳鸯的身子,脸得凑到她嘴边。这个姿势,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超出了男女正常交往的界限。

   鸳鸯的反应,成了后来所有故事的暗线。

   她没有推开他。没有翻脸。没有正色拒绝。她喊的是:“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还是这么着。”

   细细品这句话。她没有骂宝玉“你放尊重些”,没有说“你再这样我就告诉老太太去”,她喊的是袭人。袭人是宝玉屋里的人,是宝玉的贴身丫鬟,是跟宝玉有过肌肤之亲的人。鸳鸯喊袭人出来,意思是“你管管你的人”,而不是“你管管他对我做的事”。

   这个区别,太大了。

   如果鸳鸯心里对宝玉没有半点异样,以她的身份和性格,完全可以一把推开宝玉,正色说一句“二爷别这样”,然后转身就走。她是贾母身边第一得力的人,王熙凤都要让她三分,她有的是底气翻脸。可她没有。她只是叫袭人。

   脂砚斋在这句话下面批了四个字:“鸳鸯亦是幻情洞天也。”

   幻情洞天。这四个字在《红楼梦》的语境里,重得不能再重。太虚幻境有一副对联:“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脂砚斋用“幻情”来评鸳鸯,等于直接告诉读者,这个姑娘心里有一片藏得很深很深的情。深到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深到她用一辈子的力气去压住它。

   有人会说,鸳鸯跟宝玉从小在贾母身边长大,关系亲近,所以不恼。这个解释有道理,但不够。鸳鸯不是普通丫鬟,她是贾母的首席大丫鬟,手里握着贾母所有的私房钥匙,知道贾母所有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分寸,比谁都懂轻重。如果她心里对宝玉真的毫无波澜,大可以像对待贾环贾兰一样,客客气气保持距离。可她偏偏没有推开他。没有推开,就是最大的信号。

   第四十六回,贾赦要娶鸳鸯做小老婆。

   鸳鸯不从,闹到贾母面前。贾赦的原话是怎么说的?“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是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

   贾赦怀疑了两个人。宝玉和贾琏。

   鸳鸯在贾母面前发誓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横竖不嫁人就完了。”

   她只提了宝玉。

   贾琏的名字,她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俞平伯在《红楼心解》里专门讨论过这个细节。他说第四十六回的回目“鸳鸯女誓绝鸳鸯偶”,表面上看是指鸳鸯拒绝贾赦的婚事,实际上暗示的是鸳鸯和宝玉的感情。“誓绝鸳鸯偶”——这个回名已经把答案写在了明面上。鸳鸯发誓要断绝的,不是一个贾赦,是她心里那份说不出口的感情。而那个感情的对象,她嘴上只提了一个名字:宝玉。

   有人可能会说,鸳鸯不提贾琏,是因为她对贾琏坦坦荡荡,没什么好避的。这个说法对了一半。鸳鸯确实对贾琏坦荡。第七十二回,鸳鸯到凤姐房里来,贾琏恰好也在。贾琏看见她坐在炕上,赶紧煞住脚,赔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坐着没动,笑着回了一句:“来请爷奶奶的安。”两个人有说有笑,自然得很。后来贾琏求她帮忙偷当贾母的财物,鸳鸯也答应了。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没有半点扭捏。

   这说明鸳鸯面对贾琏的时候,心里是坦荡的。坦荡到可以共事,可以商量,可以正常往来。

   可对宝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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