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原创

　　 那时小美年纪还小，家里挑水的活儿都是她哥一个人包揽，所以这天跟着张蓝屏去她家，还是头一回，虽说她每天上下学都要路过那条巷子。

　　 巷子不算宽敞，右手边一溜儿排开着几家小铺子。

　　 理发店门前的红白条纹转灯在门框上吱呀晃着，杂货铺的玻璃柜里摆着话梅糖、橡皮筋，门口的竹竿上还挂着花花绿绿的尼龙袜子。

　　 张蓝屏家就在巷子中段，正对着大院里打水的地方。

　　 再往前走走，就是里院了，看上比外院宽敞一些，一户户人家都有小院，比张蓝屏家的大一些。

　　 刚推开她家小院的栅栏门，张蓝屏就扯着嗓子冲里面喊：“妈！”

　　 屋里，她母亲正坐在炕头上，埋着头做针线活，听见喊声抬起头，满脸纳闷：“屏儿，你咋突然跑回来了？”

　　 小美跟在张蓝屏身后，抬脚进了屋。

　　 让她记忆犹新的是，正对屋门的那口大红漆躺柜，柜面擦得锃亮，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都发亮。

　　 “好渴！”张蓝屏一头扎进里屋，直奔立在墙角的大水缸，伸手就要去抄缸沿的水瓢。

　　 王姨眼疾手快，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从炕上下来，一把攥住女儿的手腕夺下瓢：“你这丫头，不要命了？”

　　 她说着，转身取来一个大白搪瓷脸盆，往里面舀了满满一瓢缸里的水，又从暖壶里往里兑了些开水，这才放缓了语气，扭头问女儿：“屏儿，这小姑娘是你同学吧？”

　　 “妈，她就是我们班长方小美！别看比我小一岁，可厉害着呢！”张蓝屏连珠炮似的嚷嚷，“你以前不总催我，让我带她来家里玩嘛！”

　　 “你就是小美啊，阿姨常听屏儿回来提起你，来，先擦擦汗，瞧你们这一头汗。”她拿了一条干净毛巾，在脸盆里摆了摆，递到小美的面前。

　　 “不。。。不用了，阿姨。”小美一个劲儿地摆着手。感到有点仓皇失措。

　　 “擦擦吧，”王姨坚持道，并把毛巾放到了她手里。那看向她的温柔目光，让小美的心一下踏实下来。

　　 洗完脸，王姨早将两杯凉白开递到两人的手里。

　　 小美一口气喝下去，顿时感觉是那么的清凉甜爽，就好似加了冰糖一样。

　　 “妈，我的裙子好了吗？一会儿马上就要用到呢。”

　　 张蓝屏刚放下手里的杯子，就急忙拿起炕上的裙子问妈妈道。

　　 “好了，穿上看看合适不？”

　　 王姨从女儿手里拿过裙子，低头咬断了上面的线头，这才又递给了她。

　　 白衬衣配着剪裁合身的红纱背带裙，往身上一穿，整个人瞬间就变得亮眼又精神。王姨眯着一双秀气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儿，白皙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欣喜笑意。

　　 那个下午，张蓝屏这身漂亮的装扮让她在班里出尽了风头，同学们都羡慕她有个手巧能干的妈妈。

　　 打那以后，小美便常跟着张蓝屏去她家玩。王姨还会做各式各样的小吃，小美每次去，都能蹭到好吃的。

　　 岁月一晃而过，她们都长大了。

　　 比小美大一岁的张蓝屏，初中毕业后就接了父亲的班，进了工厂上班。

　　 小美考上一中后，因为学校离得远，和小学同学的联系渐渐少了。那会儿通讯远没有现在这么方便，起初几年还会时不时写封信，后来各自忙着生活和工作上的事，一来二去，就慢慢断了联系。

　　 出租车终于在小美曾经熟悉的巷口处停了下来，张蓝屏阻止了小美掏钱，等她付了车费，两人下车向小巷的深处走去。

　　 到了巷子中段，地势就开阔了起来，小美记得，过去这里有十几户人家，正北坡上原来是公用自来水处。

　　 周围居民和店铺都来这里接水，银行大院一停水，他们也会来这里挑水。

　　 如今这块地上却盖起了一座二层的小楼，看招牌应该是一家小酒店。

　　 往里面再走走，小美被张蓝屏领着来到了一个院落前。

　　 进了院子后，正面有一排半新的红砖房。张蓝屏告诉她，几年前母亲在哥嫂的一再劝说下卖掉了原来住的那两间旧房，盖起了如今这三间半新房。说完带着他们朝西头的那半间房走去。

　　 谁知刚推开房门，一股浑浊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小美本就有晕车的毛病，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这屋子也就十平米多点，除了那件早已掉漆的大红躺柜，就只剩一把旧木椅。

　　 王姨正孤零零地躺在炕的一头。

　　 “妈。。。”张蓝屏快步上前，俯下身轻轻摇了摇似睡非睡的母亲。

　　 小美也慢慢走过去，可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王姨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一头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遮不住那张尖瘦蜡黄、爬满皱纹的脸，露在被子外的脖颈和手臂，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王姨，我来看您了。。。”小美喉咙发紧，眼眶一下就湿了。

　　 “孩子。。。你是。。。”王姨浑浊的眼睛微微睁了睁，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妈，她是我小学同学方小美啊。”张蓝屏在一旁连声提醒。

　　 王姨愣了半晌，终于慢慢记起了她。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干瘪的嘴唇翕动了好半天，才用沙哑苍老的声音问道：“我听屏儿说。。。你去了鲁省。。。在那边还好吧，孩子？”

　　 “我挺好的，王姨。”小美赶紧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喉咙哽咽着，“等您身子养好了，让蓝屏带您去我们那儿转转。”

　　 王姨缓缓抬了抬眼窝，脸上掠过一丝凄然：“瞧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熬不了几天了。。。”

　　 “妈，您又胡说什么呢！”张蓝屏抹着眼泪，急忙打断了母亲的话。

　　 小美的心像被什么深深刺痛着，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着。

　　 两人走出小屋时，隔壁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洗牌声，中间还夹杂着阵阵开怀的大笑。

　　 那是张蓝屏的哥哥，王姨的小儿子，正和朋友们在自家亮堂堂的屋里头，兴致勃勃地搓着麻将赌输赢呢。

　　 小美脚步顿了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说不出的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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