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八月。

　　 长安城的暑热仍未消退，但风中已隐约透出秋天的凉意。距离六月初四那个血染宫门的清晨，已过去了六十多天。新太子的班底已就位，三省六部运转如常，山东的旧党被安抚，益州的大行台被裁撤，幽州的叛乱者已人头落地。一切都在按照新规矩运行。

　　 而此刻，边境上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八月十一日。突厥遣使请和。

　　 八月十七日。吐谷浑遣使请和。

　　 六天之内，两个重量级的敌人，先后叩响了长安的城门。

　　 突厥的使者是在一个黄昏抵达长安的。

　　 颉利可汗派出的使团人数不多，但礼数周全。他们带来了草原上的骏马、皮毛、奶酪，还有颉利可汗亲笔写的一封国书。国书的内容很客气，大意是：突厥与大唐本是兄弟之邦，近来边境偶有摩擦，实属误会。如今可汗愿与大唐重修旧好，永结盟约。

　　 东宫之中，长孙无忌将国书的译文递到李世民案前，面色如常，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突厥人来得真是时候。”

　　 李世民没有抬头，继续用朱笔批着奏章：“什么时候？”

　　 “殿下即将登基之时。”长孙无忌将国书翻到落款处，“颉利这封国书，语气之恭顺，前所未有。”

　　 李世民放下笔，接过国书，扫了一眼。然后他笑了。

　　 这不是恭顺。这是试探。

　　 颉利可汗不是傻子。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的消息传到草原，他一定欣喜若狂，认为中原乱了，那个横扫天下的秦王杀了自己的兄弟，大唐必定内乱。于是他派兵南下，犯陇州、犯渭州，想要趁火打劫。但他没料到，唐军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快得多。柴绍在秦州给了他当头一棒，突厥特勒被斩，千余级首级落地。那一刀不仅砍断了他伸向关中的手，也砍醒了他的脑：秦王虽然杀了兄弟，但秦王还是秦王。那个扫平中原的人，手没有软，刀没有钝。

　　 颉利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换一种策略。既然打不赢，那就坐下来谈。眼下李世民还没正式登基，此时遣使请和，既是示好，也是观望。他想看看新皇帝即位之后，对草原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殿下如何答复？”长孙无忌问。

　　 李世民将国书轻轻放在案角：“先晾他几天。”

　　 他不急。人家来请和，急的是人家，不是他。八月十九日，他就要坐上那把龙椅。登基之后，再答复这些外邦使者，分量是不一样的。

　　 突厥的使者还在驿馆中等待答复，吐谷浑的使团又到了。

　　 八月十七日。距离突厥请和仅仅过了六天。

　　 吐谷浑的使团比突厥人寒酸一些。他们没有带来多少贡品，国书的措辞也不如突厥恭顺。但意思是一样的，那就是请和。

　　 李世民看着这份国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吐谷浑在六月间也曾趁乱犯过岷州，被唐军击退。如今突厥一请和，吐谷浑立刻跟进。这不是巧合。吐谷浑向来依附突厥，突厥南下抢掠，他们跟着趁火打劫；突厥遣使请和，他们便立刻派人来叩关。这不是独立的决策，而是整个草原势力对大唐新政权的一次集体试探。

　　 试探的结论显然是一致的：暂时别惹那个人。

　　 李世民将两份国书并排放在案上。突厥，吐谷浑。两个敌人，六天之内先后请和。

　　 当日东宫，小朝议。

　　 参与议事的只有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颉利遣使请和，是为缓兵之计。突厥内部突利与颉利不和，连年征战耗损巨大，他们需要休整。”

　　 房玄龄微微颔首，将两份国书并排放在案上：“突厥暂退，吐谷浑自然跟进。与其说他们是被柴绍打怕了，不如说他们是被殿下的威名震慑住了。玄武门之后，颉利以为大唐必乱。如今看到长安稳如泰山，朝堂井然有序，他便知道趁火打劫的时机已经错过。”

　　 杜如晦话最少：“可以答应，但不必当真。”

　　 房玄龄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颉利这封信，正好提醒了我们一件事。”他抬起眼，“殿下登基之后，早晚要解决这个问题。”

　　 李世民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三人。他的目光落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上。那里是突厥，东起辽东，西至金山，控弦百万，虎视中原。武德年间，他亲眼见过突厥铁骑的凶悍。武德七年，颉利可汗率十余万骑直逼长安城下，逼得高祖差点迁都。他站在城头，看着那些狼骑扬起漫天烟尘。那时他立过一个誓：总有一天，要让他们跪在长安城下称臣。

　　 如今，颉利自己派人来了。

　　 “和。”李世民转过身，声音如断金戛玉，“他要和，我们就和。他要面子，我们就给他面子。他要休整，我们也需要休整。”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半句话，等我们休整好了，再算总账。

　　 贞观元年，突厥遣使来朝，颉利可汗献马三千匹、羊万口。李世民不受马，只受羊，以充军资。贞观三年，十万唐军出塞。贞观四年，李靖率三千精骑夜袭阴山，一战灭东突厥，颉利可汗被俘送长安。站在长安城头看着络绎不绝的突厥降人时，李世民大概会想起武德九年八月那封恭顺的国书——那不过是猛虎在扑杀前的最后一次眨眼。

　　 八月，突厥、吐谷浑请和。不久，唐高祖李渊正式传位于太子李世民。李世民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是为唐太宗。大赦天下。改元在即，一个名叫“贞观”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

　　 从六月四日到八月十九日，七十六天。从玄武门的血光，到万邦来和的曙光。这条路，李世民走了三十八年。

　　 而在历史的长河中，突厥和吐谷浑的这次请和，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阵短暂平静。那个坐在显德殿中的新皇帝，已经在心中给草原上的狼群安排好了归宿。

　　 不急。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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