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其罪当诛,又不宜章闻
宁国府里的天,是塌下来了。
贾珍没熬过去,像一盏耗尽的油灯,终于熄灭了。
屋里顿时哭成一片,尤氏早软了腿,泪流满面,却一声也哭不出来。
天还没亮,府里已经忙乱起来。
管家低声喝骂着,下人踩着碎步跑来跑去,白布一匹一匹地往里送。
棺材是早就备下的,上好的楠木,漆了不知多少遍,黑沉沉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几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把贾珍抬进去,他整个人瘦脱了形,脸像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嘴角还微微张着,仿佛有什么话没说完。
棺材合盖的时候,尤氏扑上去拦,被两个婆子死死抱住,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天就彻底黑了。
灵堂设在正厅。
白幔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层又一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幔子微微鼓动,像无数条惨白的舌头。供桌上摆了香炉、烛台,一对白蜡烧得泪流满面。
牌位是新写的,墨迹还没干透,“贾公讳珍之灵位”几个字黑得刺眼。
香火点起来,青烟袅袅,缭绕不散,满屋子都是呛人的香味。
府里上下,全换了素缟。
主子们披麻戴孝,丫头小厮们头上勒着白布条,连门上的红漆都临时用白纸糊了。
往日里那些花团锦簇的衣裳、金晃晃的首饰,全收了起来。
院子里,白幡挂满了。
从大门到内院,一路过去,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那些幡子就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白蝴蝶扑棱着翅膀,却飞不走。天是灰的,树是秃的,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白的,惨白惨白的,夜里点起来,照得人脸都像鬼。
贾蓉还没回来,秦可卿、惜春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钱。
火苗舔着纸,纸灰飞起来,粘在她们的孝服上,也不掸。
贾琏夫妇、贾琮、宝玉、贾兰在灵堂找个蒲团坐,此时距离天亮已经不远了,等天亮,他们就回去西府禀报贾母,还可以休息一会,午后再来。
烛火摇曳,宁国府只有满屋的白,满院的白,铺天盖地的白,像一场大雪,把宁国府里所有的颜色,都盖住了。
尤夫人、贾赦夫妇、贾政夫妇、贾环在内堂。
尤夫人低头不语。
贾赦咳了一声,道:“侄媳妇,等天亮后,按例要先将丧事报上去给宗人府。”
尤夫人低着头,道:“大老爷,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些事不懂如何应付,还是听大老爷、二老爷、与环哥儿的。”
贾赦露出满意的脸色,问道:“环哥儿,你觉得呢?”
按例,宁国府贾珍死了,第二日府中报讣,文书送到宗人府。
宗人府要派人核验:(报丧、查死因、核查继承人)身故时间、病情死因、宗谱世系,清点本支子孙,分辨嫡庶,核对玉牒,上报皇帝。
有明确继承人的,会下谕指定继承人主持丧事。
如若没有继承人的,会上报皇上,选出一位继承人。
宗人府核查,辨嫡庶、排世次,把争议全部写进奏疏交给皇帝裁断。
守孝期间,可以先指派一人临时代管府务,命此人管理府事,主持丧礼、主祭,料理府中田产、宗族事务。这一步孝期内就能办,让丧礼有人主事。
《大雍会典》宗室条例:服丧期间,不许正式请封袭爵。只能先“敕令管理府事”,主丧、管家务,等孝满,再走全套勘核,(必须等服满才给诰命、正式袭爵)。
贾环淡淡道:“大老爷,侄儿没意见。”
“蓉哥儿没回来前,让大嫂(尤氏)主持丧事,明日正常报给宗人府,让蓉哥儿暂时主理府中事务,朝廷自会处理的。”
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都明白贾环的意思。
只有尤氏还有些失望,没有直接将事情的真相报上去,还要帮蓉哥儿遮掩?
万一,皇帝还是选择蓉哥儿承爵呢?
以贾蓉的性子,承了爵,自己这个继母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尤氏是关心则乱,皇帝是不会同意,一个勾搭父亲侍妾,秽乱内院、还误伤父亲至死的人,来继承朝廷的爵位。
让史书记载下来,皇帝岂不成了昏君?
天亮后,宁国府的人,从西城的一家青楼里找到贾蓉。
两个下人架着宿醉的蓉哥儿上马车,带回宁国府。
…………
西府众人回府禀报给贾母。
贾母比想象中更镇定,没有太多的悲伤,毕竟贾珍已经病了很久,心里早有准备。
摆摆手,让众人都下去。
坐了半晌,鸳鸯、琥珀陪贾母走去尤二姐的院里。
看着刚起床的荷儿,一脸乐呵呵的样子,贾母的心情好了许多。
…………
宗人府收到宁国府的报讣,宗人府派人勘验,禀报给皇帝。
早朝过后,群臣散去,皇帝看着暗谍的谍报,脸色黑得难看。
“这畜生该死。”
堂下的戴权、应冷本来躬着身身子,腰又更弯了一些。
皇帝本就不是宽容的人,气道:“戴权,你去宁国府走一趟,下旨将贾蓉打入刑部大牢。”
“是,老奴遵旨。”
“慢……”皇帝道。
皇帝起身,来回走了两步。
不行,小公主身上流着的血脉,一半是皇家的,一半是贾家的。
皇帝每日处理朝政,奏章堆案,终日临朝理事,宵旰劳形,身心俱是疲惫。
偶得片刻闲暇,方移步后宫,小公主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咯咯笑得眉眼弯弯。
一派天真烂漫,积攒下的烦闷倦累,顷刻间烟消大半。
贾蓉犯的错,太污秽,传出去太难听了,实在有辱门风。
万不可牵连到小公主,否则,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这畜生,不当人子。
只能以贾珍卧病在床,直至病逝,他都没侍病在前,来处置他。
皇帝重新给戴权下令,去宁国府废除贾蓉承爵人的身份。
不行,皇帝低声道:太便宜这孽畜了。
戴权、应冷偷偷忽视一眼,看来这贾蓉不能留下来,抹黑了贾家名声,传出去,对小公主也是不好的。
外人看见他,还是会想起他的荒淫无度。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皇帝是既想严惩贾蓉,又不想公布他的罪名,和贾珍的侍妾偷情,还失误弑父,传出去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戴权小声道:“陛下,或许可以命贾氏一族的族长,将贾蓉逐出贾家族谱,不许姓贾。”
“嗯。”
看皇帝脸色,还是不太好。
应冷也建议道:“或许,命他去玄真观,闭门思过三年。”
“闭门思过?”皇帝皱了皱眉,还是不满意。
应冷有些犹豫:“陛下……玄真观在山上,晚上冷,容易得病,……住久了……难保…………。”
这是暗示,让贾蓉死在山上?
这倒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死了一了百了,时间长了,没人记得他做过的荒唐事,也影响不到贾家的名声了。
皇帝脸色才缓和了不少,轻哼一声,道:“胡闹,事情传出去,御史弹劾你,朕可不会护着你。”
传出去,会被弹劾?
那就不让事情传出去。
戴权、应冷心里有数了。
行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书友兄弟姐妹们,中秋快乐,阖家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