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身边不能缺人
贾珍的寝室内,尤氏蹲下身,拿帕子去捂贾珍头上的伤口,血立刻浸透了帕子,黏糊糊地沾了她一手。
她也不嫌,又叫翠墨:“去找块干净的棉布来,要厚些的。”
翠墨飞跑着去了。尤氏跪在地上,把贾珍的头轻轻托起来,搁在自己膝上。贾珍的眼皮动了动,似乎认出了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
血顺着尤氏的指缝往下淌,把她月白小袄的前襟染红了一大片,又滴到她的裙子上,在青灰色的裙面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尤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唇抿得紧紧的。她轻声说:“老爷,您别动,大夫就来了。”贾珍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
翠墨抱了棉布来,尤氏亲自给贾珍裹伤,裹了两层,血还在渗。
贾珍眼睛快闭上了,尤氏咬着牙使力,额上渗出细密的汗。
尤氏又吩咐人烧热水、备参汤,屋里屋外地忙。等热水端来了,她亲手给贾珍擦脸上的血,擦到一半,那水盆便红透了。
换了三盆水,才把贾珍的脸擦出个人样来。
看着贾珍灰白的脸、凹陷的眼窝,尤氏低下头,把沾了血的帕子扔进水盆里,看着那水荡开一圈圈淡红的涟漪。
本来,贾赦、贾政只让邢夫人、王夫人和贾琏夫妇去探望贾珍的病情,顺便安慰尤夫人。
王夫人收到信后,又打发人去叫宝玉。
宝玉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说东府珍大哥不好了,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麝月给他胡乱穿了衣裳,他便跟着贾琏往外走。
到了外头,被几个小厮扶上架马车,晕晕乎乎地往东府去。
一路上只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宝玉打了个哆嗦,方才清醒了些。
一行人到了宁国府,早有管事在门口迎着,一路引到贾珍院中。
尤氏迎出来,见她身上还沾着血,脸上却安安静静的,西府一行人吃了一惊。
尤氏福了一福,哑着嗓子说:“大太太来了,二太太,打扰你们休息了,侄媳妇实在抱歉…………”
邢夫人拉起她,安慰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外道。”
王夫人也道:“珍哥儿媳妇,怎么衣服上这么多血?你身子不碍事吧??”
尤夫人小声哭泣,道:“这是老爷流的血,侄媳妇没有受伤,太太不用担心。”
众人跟着尤氏到屋里。
贾琏第二个进屋,走到床前看了看贾珍,只见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头上裹着厚厚的棉布,仍有血渗出来。
王熙凤皱了皱眉,回头问尤氏:“到底怎么回事?大夫请了没有?”
尤氏垂着眼帘,半晌方道:“已经派去请了,大半夜的,还没回来。”
这是尤氏故作慌乱,拖延了一刻钟的时间,才派人去请太医。
邢夫人、王夫人出去外面,了解情况。
下人们都说是蓉哥儿,半夜在贾珍小妾芊芊的房间里,贾珍来抓奸,贾蓉跟他父亲起了争执,推搡间老爷摔了一跤,头磕在桌角上。
邢夫人、王夫人面面相觑,这可是大丑事。
豪门大族有这种事,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尤夫人没有限制下人
“蓉哥儿呢?”
尤氏说:“跑了。”
邢夫人气道:“这个孽障,这种事难道是人跑了,就能躲过去的吗?”
宝玉站在屋里,只觉得一股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从来没见过贾珍这副模样,如今躺在这里的,是一份命在旦夕,灯枯油尽的躯壳,脸上苍白得吓人,一点活气也没有。
等了好半晌,太医匆匆赶来。
太医留着花白胡子,是常给贾府看病的王太医。
进了屋,先诊脉,又翻贾珍的眼皮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诊了半日,他站起身来,摇摇头,低声和贾琏道:“琏二爷,珍老爷这个……脉息已经散了。底子早空了,这么一折腾,头上流血,气血逆乱,五脏俱损,恐怕要准备…………”
尤氏泪流满面,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王熙凤规劝了一会,尤氏恢复清明,请太医我开个方子,给贾珍争取多活一会,能吊一时是一时罢了。
王太医到外间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便告辞去了。
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贾琏出去禀报给邢夫人、王夫人,贾珍要撑不住了,快点派人回去请西府的人过来看最后一面。
东府的尤氏和西府来看探病的人,双方的人不知是忘了,还是默契,全都没人提起蓉哥儿。
贾蓉刚才与贾珍纠缠中,误伤了贾珍,见他摔到床角出血,心中更加惧怕了,便跑了出去,他是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邢夫人请尤氏去寂静处说话,门外有人守着,具体说了什么,只有她们才知道。
邢夫人是替贾赦传话给尤氏。
等邢夫人说完,王夫人也去找了尤氏,也说了一会。
得到了西府两位夫人的“安慰”,尤氏明显镇定多了,安心在贾珍床边守着。
小半个时辰后,西府的贾赦、贾政、贾琮、贾环、贾兰,还有惜春都来了。
问清楚了缘由,贾赦勃然大怒,大骂蓉哥儿不孝,随后还邀请贾氏一族的几位族老,来商议贾蓉犯下的错,该如何处置。
这是要公开贾蓉犯的事,将事情闹大啊?
贾环皱了皱眉,道:“大老爷,这是贾家的家事,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此时,大厅里只有荣国府的人和尤氏,下人都被赶出外面了。
贾赦愣了,环哥儿,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想要帮贾蓉?
“环哥儿,……蓉哥儿他私通珍哥儿的侍妾……乱伦悖逆,形同禽兽,败坏家门,你还要帮他?”
贾环没理贾赦,对贾芸道:“去传我的亲卫队来,将珍哥儿院里的下人都暂时关起来,一个也不能出去。”
“环哥儿,你要干什么?”
贾赦、王夫人同时问道。
贾环冷冷的望着两人,道:“贾家的名声,不要了??”
贾政同意贾环的意见,贾家的名声,不能毁在贾蓉手里。
贾环继续道:“事情闹大了,以后,贾家没出嫁的女儿,还能找到好人家吗?”
众人想起了惜春,惜春是贾珍的妹妹。
贾环在维护她?
贾环冷漠的望了一眼王夫人,道:“宫里皇妃也是贾家的人,去年还刚生下小公主。”
“东府蓉哥儿,如若扣上秽乱门庭,大逆不道,违背人伦的罪名,损害的是整个贾氏一族的名声。”
贾赦、王夫人脸色微讪,神情一滞。
都只顾盯着宁国府的爵位继承,思虑欠妥,未曾细想周全。
邢夫人小声问了一句:“环哥儿,难道,就这样放过贾蓉这混账东西?”
尤氏闻言,也紧张的看着环哥儿,生怕他要保下贾蓉。
只要不把这事闹大,不损及惜春的名声,贾环才懒得管他们这些破事。
“蓉哥儿做的事,能瞒得住平民百姓,瞒不住有心人。”
有心人?
贾赦这才安心,宫里有厂卫,有暗谍,这种事情能瞒的住皇帝才怪。
皇帝应该也不想贾家名声扫地,另外,贾蓉做出这等事来,东府的爵位是别想继承了。
贾政吩咐贾琏,派人去找贾蓉回来。
刚才,太医已经让贾家准备后事了,找贾蓉回来见贾珍最后一面。
惜春坐着角落,心情很复杂,虽然与贾珍的兄妹感情较淡,可毕竟是自己的亲人,难免有点伤感。
贾环过去安慰惜春。
见她外面穿的是单衣,问道:“你的丫鬟呢?”
“入画跟我过来的,她出去找热茶了。”
尤氏马上起身出去,训斥府里的丫鬟和婆子,让她们马上上茶。
其实,刚才贾家商议事情,不让下人进大厅的。
“有杏仁茶吗?”贾环问道。
尤氏回道:“有,有的,杏仁茶有的。”
下人马上多拿一壶杏仁茶进来。
贾环拿茶壶,给惜春倒了一杯,道:“现在天气有些凉,喝点杏仁茶,暖胃。”
惜春抿了一口甜甜的杏仁茶,对着贾环笑了,眼睛像月牙一样。
贾环对惜春的丫鬟入画,道:“入画,你回西府叫几个人过来,以后四妹妹来东府,身边伺候的人不能少于六个,备齐四个丫鬟,两个婆子。”
“三爷,入画知道,现在就回去叫人。”
贾环摆摆手,“去吧。”
…………
忽然,里屋传来婆子的惊叫声:“不好了,奶奶,老爷他……他喘不上气了!”
寅时(凌晨三点),宁国府贾珍病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