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了。

　　 宁国府的两扇大门，也关上了。

　　 白日的喧嚷渐渐沉下去，只余灵堂里木鱼声断断续续，混着风过白幡的呜咽，在暮色里飘荡。

　　 西府遣了琥珀过来，说老太太有请琮三爷过去，说说话。

　　 贾琮正在灵堂守夜，闻言便整了整孝服，将手中一叠账册交予身旁小厮，又低声和尤氏说了几句。

　　 让尤夫人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了，才随着琥珀出了宁国府。

　　 从东府到西府，不过一箭之地，月色初上，照得两府之间的甬道一片清冷。

　　 贾琮进了荣庆堂，贾母歪在榻上，身后两个小丫头，轻轻给她捶着腿。

　　 贾琏坐在下首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与宝玉说什么。

　　 贾环立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扳指，神情淡淡的。

　　 贾兰坐在贾环身侧，见贾琮进来，连忙起身叫了声“琮三叔”。

　　 贾母见贾琮一身孝服，面容显得有些疲惫，眼下一片乌青，便招了招手：“琮儿，快过来坐。在东府的这些天，可还撑得住？”

　　 贾琮上前行了礼，在榻边绣墩上坐下，恭恭敬敬道：“回老太太，孙儿还好。珍大嫂待孙儿极好，府里上上下下也还算听使唤。”

　　 贾母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

　　 贾琮知道老太太心里担忧什么——宁国府那趟浑水，贾珍刚死，贾蓉被废，旁支虎视眈眈，一个不慎便要被人算计了去。

　　 “老太太放心。”贾琮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孙儿如今将宁国府管理后院的事，都托付给了珍大嫂。又怕大嫂一个人过于劳累，特地派了两个人从旁协助管家。内院的事，孙儿暂时不插手了，外头的事，有几个管家盯着，孙儿也会注意。”

　　 贾母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道：“琮哥儿，珍哥儿的丧事，花销不小。宁国府公库里的银子，可还够使？”

　　 贾琮沉默了片刻，道：“老太太不问，孙儿也要回这件事。先前孙儿答应了朝廷，宁国府欠下的银子，就算卖了东府一半良田，也要凑齐这笔数目。”

　　 “等珍大哥入土为安，孙儿打算裁减东府的三成下人。”

　　 “除了削减下人，还要减省开支。往后收的佃租、铺租，应该够府里日常开销了。”

　　 贾琮已经查过以前的账，贾敬在世的时候，宁国府最大的一笔花销，是每年往玄真观送银子，供敬老爷炼丹、供养那些道士。

　　 每年不少于一万两银子。

　　 贾敬死后，贾珍父子父子俩的花销，是最大的一笔。

　　 敬老爷、珍大哥、蓉哥儿都不在了，这三项银子省下来，宁国府的支出，能少一半不止。

　　 贾琮低头道：“老太太不必为孙儿担忧。宁国府以后的收入，孙儿会优先保证大嫂和侄儿媳妇的支使，也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孙儿的俸禄能孝敬老太太，也够养活自己。将来成了家，养活媳妇儿女，也是不成问题的。”

　　 贾母这才展颜笑道：“那就行了。能养活媳妇和儿女，就够了。”

　　 顿了顿，又嗔道，“你当祖母是担心你银子不够使？老婆子是怕你年轻面嫩，叫人欺负了去。你虽搬出了西府，可血脉搬不走，你还是老婆子的孙儿。有什么难处，只管回来说。”

　　 贾琮闻言，眼眶一热，起身跪下道：“祖母，孙儿知道了。”

　　 “快些起来，地上凉。”贾母摆了摆手，道。

　　 “唉，琮哥儿，东府的事情多，祖母也不留你了，你回去吧。”

　　 贾琮起身，整了整衣袍，要拜别贾母。

　　 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身道：“老太太，今晚既然回了西府，孙儿还想去给大老爷请个安。东府那边的事，少不得还要大老爷帮衬。”

　　 贾母点头：“应该的，你去吧。”

　　 贾环原本立在窗边，此时忽然微微一笑，将手中玉佩往腰间一系，道：“三哥去给大老爷请安，横竖孙儿今晚也没事，孙儿陪三哥走一趟。”

　　 贾琏放下茶盏，脸上神色温煦，也站起身：“我也陪三弟去。”

　　 贾母看得出来，三人去见贾赦，是商量好了的，不是临时起意的。

　　 贾兰闻言抬起头来，道：“环三叔，侄儿也想过去给大老爷请安。”

　　 贾兰是想跟去看，环三叔他们要干什么？

　　 贾环与贾琏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贾环伸手在贾兰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笑道：“这次不方便。兰哥儿，下次再带你给大老爷请安。”

　　 不方便？

　　 贾兰怔了怔。

　　 去给大老爷请安，还能有什么不方便的？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却见贾环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贾琏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跟着出了门。

　　 （还在码字，今晚上应该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