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域？”

　　 掌中正在编织的法术停顿，特蕾西娅抬起头，粉白的思绪被震惊给扰乱了：“你应当清楚那有多么的危险，也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她很严肃，想要点明计划中的危险性。

　　 而面前的黑色萨科塔却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他只是专心演示简化法术的流程，好像这个决定只是把一袋垃圾丢进垃圾桶里那样微不足道的事。

　　 “我知道。”

　　 查德希尔语气平淡，或者说，疲倦但不得不强打精神的活人微死死人微活，介于两者之间看淡生死般的耐心：

　　 “比起‘荒域’，我更加愿意将那里称作亚空间。嗯，你应当从历史中的巫妖们那里有过了解，知道亚空间是个特殊的世界。”

　　 “对，一个时间空间都没有意义的地方。”

　　 特蕾西娅开始回想有关亚空间的知识，那些几乎都来自于巫妖的研究，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亚空间是混乱、无序的，偶尔，还能见到各种奇妙的事物或景象出现。像是来自过去或未来的某些物件，或者...人。’

　　 赫卡特曾经说过，那里是世界的禁忌。亚空间向其展示过的宽广度，不亚于源石中的内化宇宙。”

　　 巫妖们的研究只有这些，但是确实囊括了亚空间的特点，宽广混乱并且无序。

　　 不过，这只是对于现在的泰拉文明来说。

　　 查德希尔清楚的明白，前文明人类对于亚空间的掌控极其深刻，这也是他们能够纵横宇宙、放牧行星、囊括万物的基础。

　　 亚空间是紧贴现实的夹缝，时而包裹现实，时而被现实包裹，时而与现实重叠，总之存在于世界的任何角落。

　　 比如前文明创造的造物‘星门’，就是依托亚空间技术实现折跃，让现实世界的物品实现便捷的跨星际穿越。

　　 查德希尔一边回想那些信息，一边微微颔首道：“所以那里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什么？”

　　 特蕾西娅怔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听力可能出了点问题，明知那里混乱无序，查德希尔的评价居是‘最安全？’。

　　 要知道，巫妖王庭曾经对亚空间进行过相当一段时间的研究，并且成功摸出了些门道，欣喜地认为这将是条全新的法术之路。

　　 因为亚空间实在太方便了，研究好了的话，能够建立快捷的运输方式。甚至，开拓一个崭新的世界！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折戟了——

　　 某代巫妖王庭之主带着几个博识者兴致勃勃的进入了亚空间，并不满足于浅层，开始深入探索的时候，非常不幸的迎头撞上某种不可名状存在。

　　 后来，只有那位王庭之主和个别博识者凭借肉身逃出，而那些跟随其一同深入的同伴则是遭遇了可怕的事件。

　　 即使命结完好无损，那些巫妖们却再也无法回归现实，他们没有活着，但是也没有死去，而是永远留在了亚空间的角落里。

　　 从此，巫妖王庭达成了共识。封锁亚空间的存在，只允许上层对其做浅层研究。

　　 不过即使这样，亚空间依旧成为了巫妖们运用的利器——

　　 比如设置撕裂空间的法术，将无法战胜的强敌丢进那个世界中，永远无法回归这片大地，四舍五入就等于永远解决了敌人。

　　 而根据特蕾西娅所知，这招的发明者正是当今的那位巫妖王庭之主、‘诸思之解答’、赫赫有名的巫王之友、莱塔尼亚知名教授、卡兹戴尔百年老教师、血魔口中的老吝啬鬼（以上省略大量头衔）...弗莱蒙特！

　　 那个法术的名字叫做‘放逐’...特蕾西娅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看向查德希尔的眼神变得复杂凝重：

　　 “你是希望我对你使用这个法术？”

　　 “没错。”

　　 查德希尔坦然点头。

　　 “...为什么？”

　　 “这不难理解吧，我很强也很危险，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的融合失败了，变成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的扭曲怪物...”

　　 说到这里，他歪歪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脚下的大地：“你们有谁能够处理得了吗？”

　　 特蕾西娅沉默了。

　　 答案是没有。

　　 虽然同样拥有触及世界本质的法术，但查德希尔毫无疑问运用的更加得心应手、也更加的诡异莫测。

　　 曾经在伦理尼姆时，诸位王庭强者共同布局，还有变形者出手控制削弱，也仅仅只能设计将查德希尔暂时限制起来。

　　 而且这还是在查德希尔未有杀心、能够沟通交流、存在互相妥协默契的情况下。

　　 而如果这样一个强大的术士失去控制变成怪物，能够造成的威胁绝不仅仅只是毁掉一个伦蒂尼姆那样简单。

　　 这会成为这片大地的灾难！

　　 所以...

　　 “亚空间是个好地方，适合成为一个隔离牢笼。把失控的我们关在那里，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面前的查德希尔语气依旧轻松，好像描述的不是某种酷刑、而受刑的人也不是他一样：

　　 “从亚空间准确返回现实世界，哪怕是我，也需要精密度很高的施术。如果变成没有半点理智的怪物，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坏的选择。

　　 似乎是终于注意到了特蕾西娅的心情，查德希尔扯动嘴角笑了笑：

　　 “当然，你也不用太担心，这只是小概率事件。我将这个法术交给你，是因为只有你能施展，只有你能使用，有备无患。”

　　 “流程是这样的，之后我们会在变形者挖好的大坑里进行统合，你们也能远程监控整个过程，随时把握时机和动向。”

　　 “变形者是第一道防线，若问题真的出现，他会向你们发出预警。而到时候，请你使用那个法术，将我们连同整个大坑都一起转移进亚空间。”

　　 “事情并不是永远没有转机，那个法术能将我定格在亚空间表层的固定位置。不会被混乱的时间和空间影响，换言之，我的状态不会更恶化，你们也随时都能找到我。”

　　 “如果博士的记忆和能力进一步恢复，找到了治疗我的方法，还会需要更多你和巫妖们的协助。”

　　 “也算是我的一个真诚请求，哈哈...辛苦你们到时候...能够冒着危险...尝试多捞我几次。”

　　 这样的牺牲，任谁知晓都会动容。

　　 这和把自己亲手装进冷藏室的冰柜里又有什么差别？

　　 特蕾西娅也为这片大地死过一次，但她自问，如果是自己站在查德希尔的位置上，未必会有如此果决。

　　 一个没有选择的赴死者，和一个有的选但仍旧做同样选择的赴死者，很难说哪个更需要勇气。

　　 “查德希尔阁下...感谢你做出的牺牲。”

　　 背对着朝自己鞠躬致敬的特蕾西娅，他无谓的挥了挥手，语气难掩倦意：

　　 “亚空间并不可怕，亚空间是凉爽的夏夜，可以供人无忧的安眠。”

　　 “况且，换作博士和你们当中的任意一个，同样也会去做这样选择。”

　　 ...

　　 “小特同学？”

　　 博士的呼唤打断了她的回忆。

　　 “...我在。”

　　 特蕾西娅看着面前的博士，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搞得博士又是一阵惊慌，以为小特同学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只是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推开旁边的特雷西斯后，特蕾西娅来到博士身边，让博士能够靠在她肩上，站着不那么累。

　　 ...又是一段来自巴别塔的回忆...

　　 “殿下。”

　　 她手下的精英斥候、卡兹戴尔的下一个英雄胚子，此时手中端着半杯麦酒，看上去有点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想...也许我们不该让博士来担任指挥官...不，他指挥的很好，完全是真正的天才...”

　　 “可是，博士第一次见到战场上的血腥时，他的表现完全不像是能够做出那种指挥的样子...他吐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斥候是真的喝醉了，整个人都趴在了吧台上，嘴里说的话也变得很不清晰。

　　 但特蕾西娅能够回想起来，那时，斥候重复得最多的一句，是此前鲜有精英干员向她提出过的意见...

　　 “是我们犯下了大错...将博士带上了这条道路...是我们犯下了大错...”

　　 对于那些在夹缝中做出艰难选择的人，和那些同情却又不得不作为夹缝的旁观者来说，这确实是最好也最令人心痛的诠释。

　　 ...

　　 “殿下，展开法术吧。”

　　 变形者出言提醒。

　　 屏幕中，查德希尔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特蕾西娅注意到，那个叫史尔特尔的同胞肩膀其实紧绷着，但是却坚持做出了轻松的态度...

　　 那个叫水月的孩子手上捧着蓝色猫头鹰，抬起翅膀对挥了挥，好像在做无言的道别...

　　 特蕾西娅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她的双掌指尖交叠，粉白的线条在空中构建起大范围法术的结构，精准的笼罩了远处的整个大坑。

　　 “编织，重构现世。”

　　 ...

　　 感受到全身都被法术覆盖，站在最中心的常态查德希尔抬起头，看向其他五个方向的自己：

　　 “一切就绪了，如果你们没有什么其他的话想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正太查德希尔没理他，正隔着屏幕对水月和小东西挥手。

　　 酒鬼查德希尔没喝酒，无聊的踢着脚下石子，耸耸肩。

　　 胃袋查德希尔张了下嘴，然后啥也没说，又闭上了。

　　 觉皇查德希尔眯着眼，满脸都写着早死早超生，困觉。

　　 叛徒查德希尔看了眼史尔特尔，很快又把脑袋扭回来。

　　 一切都不必多说了，见状，常态查德希尔举起手中从博士那里要来的理智剂，率先拧开盖子：

　　 “那我就先干了。”

　　 说罢，他仰起头一口直接将整支理智剂饮尽。一共六支，正好一人一支，全都进入源石理性状态，减少欲望情绪起伏，有助于思维统合消化。

　　 也就是说，喝下这支理智剂，对欲望个体来说无异于自杀。

　　 但他们都没有啥犹豫，好像心愿皆了地拧开理智剂瓶盖，开始说临终遗言，边喝边说道：

　　 “那还说啥了，你喝我也喝。”

　　 “哥几个，我突然有点想退出...”

　　 “你只是怕了。”

　　 “全体听令，自刎归天！”

　　 “能让我来组成头部吗？”

　　 “不能！”x4

　　 提议被共同否决后，正太查德希尔遗憾地舔舔嘴，看向常态查德希尔：“没感觉啊，是不是应该把热水壶也借来，就着水喝...”

　　 但他话没说完，却发现面前的世界好像被糊上了一层冰雾，那个站在所有欲望个体中心的常态查德希尔身形出现扭曲。

　　 不是那种数据模糊的扭曲，而是真的整个肉体都在扭曲，好像在膨胀，好像在融化，又好像在变色。

　　 整个世界越来越冰冷，正太查德希尔的意识轻飘上浮，肉体却在下坠，像是被封进了冰块当中，僵直不能动弹。

　　 只能看着一切默默发生。

　　 ...

　　 转瞬之间的变化，令除去变形者外的所有人都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只因屏幕视角中心处，那黑色萨科塔的身体发生了异变完全不像人类，更像是...变形者和萨科塔的杂交产物，就是没有半点人类的特征。

　　 对，特雷西斯这样想到，这更像是变形者，或者掺杂了变形者同构体因素的奇美拉怪物。

　　 但这比他曾经在赦罪师那里见过的任何一只罪孽奇美拉都要更加抽象，更加扭曲，更加的不像人类。

　　 因为那些罪孽奇美拉好歹还有正常的大体结构，两只手两只脚一个脑袋，只是被覆盖上了狰狞的血肉。

　　 但查德希尔...这个造物主一样的存在，酷似老师的个体，居然比他们萨卡兹过去的面容要更加猎奇。

　　 ...

　　 在坑洞的中心，常态查德希尔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不断回忆变形者说过的‘认识真正的自己’。

　　 首先，要认识真正的自己，就必须认识一个事实——他现在的身体，肯定不是正常的血肉之躯。

　　 而是变形者同构体组成的载体，而要将这些载体真正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将其打上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标志。

　　 那就，先解开对源石记忆中一直以来对自己外形的束缚，展现现在理应展现出的真正的自己。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身体已然随之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