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拒绝？

　　 这是普瑞赛斯未曾预料过的展开，她自认为已经做出了足够多的退让，能够满足查德希尔各方面的需求。

　　 都把你从‘遗产’升级成‘同伴’，给你足够多的话语权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么？

　　 这个拒绝的回答，违背了普瑞赛斯的逻辑。

　　 “你仍然认为我在欺骗你吗？”

　　 普瑞赛斯虽感到不解，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只要让我醒来，沟通‘安眠桥’，生命双循环系统便...”

　　 “不，普瑞赛斯，我毫不怀疑你能做到这一点，也并不觉得你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无信者。”

　　 “那是为何？”

　　 认真地摇了摇头后，查德希尔用手拨顺了因翻滚而混乱纠缠的发丝与衣物，让自己的形象看上去从容了不少。

　　 拒绝了普瑞赛斯的邀请，他自然也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只是在闭眼之前，为她解答下疑惑也不是不行。

　　 “现在出现在这里的你会感觉到疑惑，这是必然的。”

　　 查德希尔歪着头回忆了片刻，忽然笑着说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我们首次见面其实是在我刚诞生后的半年里。你可能不知道，在那之后不久，我就在守知者的安排下，离开了我爱的人。”

　　 “我都没有和她们好好告别，是偷偷翻窗户离开的。说起来真是惭愧，那一刻，我想的是‘与其让我失去她们，不如让她们先失去我’。”

　　 ‘这家伙现在说这些何意味呢？难道以为用这种浅显的欲望与感情就能激怒我杀死他吗？’

　　 普瑞赛斯正欲开口打断，却被查德希尔示意噤声：

　　 “那时，我自认为自己从理性的角度做了选择。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自以为做了好的选择，结果就必定会如你所愿。

　　 说到底，理性和感性的绝对界限在哪里？”

　　 “所以你还选择站在那一边与我对抗，就是因为这个？”

　　 普瑞赛斯依旧不解：“即使从感性的角度，你也依旧不应该接受残酷的走向，而是应该选择我的提议才对。”

　　 “不，不不不。普瑞赛斯，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查德希尔用仅剩的那只手竖起食指，搭在了自己的脸颊上，笑意不减分毫：

　　 “我只是从那时候开始才朦朦胧胧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是个本质存在的独立个体，我由衷的热爱着这片愿意接纳我的大地，热爱着愿意给予我爱的人。

　　 我不应该延续用‘我是为了你、为了所有人’的思维，一次又一次地继续强制替所有人做选择，也屡次改变自己。

　　 我不会也不愿再次和谁重合。那是一种侮辱，无论是于自己而言，还是于他人而言，都是。

　　 所以，无论理性也好，感性也好。不管从哪个角度去选择，我都不应该接受你的邀请。”

　　 也就是说...

　　 “我接受。”

　　 说出这三个字时，查德希尔先前因为弯曲而下降的肩膀重新回到了最高的位置，好像卸下了某个沉重的负担，身体与话语都变得格外轻松：

　　 “也许我们终将会分开，因为时间，因为灾难，因为死亡，因为生命存在而不得不面对的每一种考验。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接受。我愿意接受离开，愿意接受分别，愿意接受我本就该接受的每一次痛苦。

　　 我只是回到了我本该回到的位置上去，不需要去寻找一个替代品，也不需要去成为一个替代品。”

　　 查德希尔的确不是能够舍弃一切追求理想目标的堂吉柯德，不是下一个李沫心。但是，他在短短的八年之间成为了另一个西西弗斯。

　　 我拒绝，我会竭力拒绝每一个可能到来的悲剧。我接受，我也会接受每一个因悲剧而产生的痛苦。

　　 人只要存在，哪怕千疮百孔，也总是要选择去面对的。纵使希望渺茫，绝望遮盖双目，令万物坠于漆黑，也不会转身去走回头路。

　　 将滚石推上山巅吧，纵使滑落千万次，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它只是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而查德希尔，他也只是将自己放在了自己本该所处的位置上去。而在这个位置上，他绝不允许自己与敌人讲条件。

　　 若非如此，已知晓一切的他又怎会选择牵扯进来，主动来到内化宇宙中以身犯险、舍命奉陪？

　　 比起作为一个空虚的远见者，他现在更想做一个满足的短视者，人类的生命从一开始就该如此。

　　 这就是他的决心，爱恨皆于己身，福祸都要度过。只有能接受失去，才有得到的资格。

　　 这番话，在普瑞赛斯听来却是不知所谓：“因为这个？你的逻辑已经快要和这片大地上其他的稚儿别无二致了。”

　　 变得短视而又无知，变得鲁莽而又感性。所说的话、做的决定，都是那样的毫无依据。

　　 “呵。”

　　 查德希尔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碟，但他依旧不卑不亢，带着笑意道：

　　 “你要知道，我有一半是处于前文明的，可也还有足足另一半属于这片大地。

　　 普瑞赛斯，我们也许还会合作，会成为同伴，会共同努力为文明博取一个未来。

　　 但是对于‘查德希尔’来说，在你彻底改变想法之前，我们绝对没有讲和的可能。”

　　 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内化宇宙，让普瑞赛斯听得真切：“看清楚了，我不是守知者，不是李沫心，我是人。”

　　 此言既出，普瑞赛斯也不再抱有期望。她脑海中闪过往日种种，方才确认那个前文明的同胞的确是永远离开了...

　　 手掌抬起，银白色的菱形慢慢出现在查德希尔的额头上：“最后再确认一遍，这就是你的选择？”

　　 “就算没有我，也还有博士，还有阿米娅，还有凯尔希。普瑞赛斯，我可以替所有人再回答你一次，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查德希尔在从容的笑意中闭上了眼：“再无话说，还请速速动手。”

　　 话讲到这一步，已经无需多言了。

　　 “那好，你可以等待下一次机会了。”

　　 普瑞赛斯注视着——

　　 查德希尔的身体开始慢慢失去颜色，先是手与脚，慢慢再到胸口，最后向脖颈处蔓延，逐渐把整个人都吞噬。

　　 但他仍然没有死去，普瑞赛斯不会抹杀这个同胞的遗物，也没有那个必要，哪怕那个同胞把她坑得很惨。

　　 她只是将查德希尔凝滞，打算彻底封禁入源石当中，就像是生物储存柜中的展品一样。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许只有等到与预言家的辩论得出结果，查德希尔才能重见天日。

　　 这时，几乎只剩下一张脸的查德希尔嘴唇微动，挤出了最后的声音：

　　 “呵，普瑞赛斯。我要是你，作为败犬，还不如自己戴上猫耳，去找博士...”

　　 如果说守知者李沫心对普瑞赛斯是讨厌与提防，那么查德希尔对普瑞赛斯则是讨厌与恐惧。

　　 恐惧她醒来，然后将一切封入源石，夺走他好不容易才经营出来的局面与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幸福。

　　 但在这个心跳都快要凝滞的瞬间，他已经并不感到恐惧了。

　　 无边的困意袭来，查德希尔慢慢眯起眼睛：“博士，接下来的一切，只能全都看你的了...”

　　 ‘如果博士能够说服普瑞赛斯，还能扶兄弟一把，把他的复活赛给打赢...’

　　 ‘唉，这下42和鲨鲨又会很难过了，小提已经长大了，会带好纳西莎的...’

　　 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彻底闭上双眼。那双象征着生命的眼睛，就这样一直死死的望着普瑞赛斯。

　　 它们是如此的丰沛，在冰冷的数据信息之间，独具有活着的情感，好像正在说，‘我绝不能允许你继续这样做’。

　　 普瑞赛斯不语，只是一味的加速凝滞。

　　 不允许又怎样呢？概率决定于事实，前文明存续的希望、这片大地上三分之二的源石可都在她身上担着呢。

　　 她并不是鄙夷新生的文明，也不是不理解预言家与查德希尔，只是理智不允许大方向的偏移。

　　 她也很想就这样彻底相信守知者的安排，可是能吗，能就这样抛开所有的责任吗？

　　 不能，她也不接受。

　　 所以从根本上来讲，理性与感性、过去与未来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争执，它们的存在与产生永远都是依托彼此的...

　　 哪怕前路永无止境，她也绝无放弃之意。所有脱缰的情绪，都要回归理性的正轨。

　　 这片大地是没有未来的，所有对未来的探讨，都应当提前将最差的情况列举出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可是，事物的发展是以人的选择为基础的吧？’

　　 这是守知者的声音。

　　 普瑞赛斯猝然一惊，暗自咬牙将精力从那些复杂的信息中抽离，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果然，这只是她无意识中对相关信息提取造成的结果罢了。守知者已经离去了...起码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对，这种不合理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吗？

　　 但就在此时，原本已经封闭的内化宇宙却突然传来一丝涟漪，这细微但明显的变化令她顿时一惊。

　　 最初源石已经封闭，如今怎么还有人能够来到此处？

　　 不只是普瑞赛斯，查德希尔已经快要凝滞的双眼也重见光明，感受到了体内属于血肉、来自现实的振动共鸣。

　　 那是生物之间的共鸣。

　　 这份共鸣甚至动摇了源石的凝滞，对那些同化产生了抵抗，甚至一度将‘战线’反向推进了几步！

　　 “血肉？”

　　 普瑞赛斯警觉地后退了几步，与看上去明显已经是‘瓮中之鳖’的查德希尔拉开了安全距离，但仍旧不太能够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生物的血肉能够与源石对抗？

　　 在这片大地上，生物的肉体敌不过冰冷信息的切割与同化。除非，是与源石同级别的其他项目。

　　 比如，‘深蓝之树’生态系统衍生群项目的子体，即使是源石信息海洋也收录极少的那些生物，‘海嗣’。

　　 海嗣拥有极为强大的主观适应性，也只有它们所依托的深蓝之树，才能够在成长性方面与源石抗衡。

　　 她由此产生了这样一个联想：

　　 ‘难道他在进入内化宇宙时，已经往体内注射过海嗣血液，与深蓝之树建立过联系了？’

　　 这个想法并非不荒诞，且将其放在查德希尔身上，还显得尤为合理。

　　 同样是早在他刚刚来到这片大地的半年间，就曾经在李沫心的帮助下，借助了‘天堂支点’留在这片大地上的子系统与‘深蓝之树’进行过对冲，并且取得了成功。

　　 如今这个分奴为了取胜，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垃圾培养皿使用，又强行容纳了海嗣血液...也相当正常。

　　 在正常人听起来这种举动相当疯狂，但是越想，普瑞赛斯越会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

　　 （未知语言），这纯是一家子风姿来的。

　　 银白色的菱形在虚空中聚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网格，开始对这片内化宇宙进行了严格的‘扫盘’。

　　 不论是通过哪种方式，都会在源石留下痕迹。将它找出来，进行针对，就能堵在外面！

　　 普瑞赛斯预想过，会有巨大的深蓝色的树枝从脚下的海洋中生长出来，因此精神一刻也不敢放松。

　　 会从哪里出现？

　　 “哟，普瑞赛斯？（未知语言）”

　　 她的身后，这个声音出现，在瞬间便击碎了所有的现实逻辑防御。

　　 普瑞赛斯不可置信地缓缓回头，就像是她当时突然出现在查德希尔身后一样，表情如同见了鬼：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的人，黑发黑瞳，身穿学者制服，发音流畅地说着只有同胞才能听得懂的语言。

　　 他一直在无数人的回忆中作为碎片存在，气质温和，带着些书卷气，就像是查德希尔刚苏醒不久的那会儿。

　　 如果去掉光环和光翼，查德希尔与他的外貌将没有任何差别。

　　 “守知者——”

　　 没错，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那个被源石埋葬的亡魂，将意识播撒到宇宙的同胞，前文明最能忘本之人。

　　 “李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