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轰鸣震颤，碎裂翻涌，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和着的软泥巴，往日坚硬的外壳如今被随意捏造着。

　　 远处的战舰时不时投来一片火光，将正在汹涌的源石浪潮撕开一道口子，转瞬间又沉寂于风暴的波涛。

　　 这里是银石崖正面战场，也是伦蒂尼姆外萨卡兹与大公爵军队互相碰撞的主战场。

　　 喊杀声伴随着死亡，轰鸣声伴随着死亡，惨叫声伴随着死亡，生命在这里很廉价。

　　 而在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伦蒂尼姆外最大的绿化带，被这个工业化帝国的人们称作‘翡翠瑰宝’，是难得一见的生命美景。

　　 但在几天前，这一切都在猩红色源石尘风暴的席卷下被连根拔起、齐根抹去，只剩下了这夺人生命般的地狱场景。

　　 所以从各种角度上来讲，现在的银石崖着实不适合给人悠闲地看风景。

　　 除了w那个神经病，还有谁会在天灾里看风景呢？

　　 ...哎，还真有的，不过不是神经病，而是食腐者宗长孽茨雷。

　　 他手持枯枝纠结般的法杖飘浮在悬崖边，面对的方向是猩红风暴那一边的战场之中。布条遮挡了他的视线，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看哪里。

　　 猩风夹杂着铁锈味与源石尘拍向枯朽的身躯，带来的是与食腐者血脉相伴千万年的味道——生命的死亡，战争的循环。

　　 一直如此，百年来如此，千年来如此，战争是永恒的。

　　 孽茨雷眯起眼睛，看见一艘维多利亚的战舰带领军队在风暴中左冲右突，时不时发出精准的炮击粉碎某个关键的战争祭坛节点。

　　 那战舰的指挥官毫无疑问是个高手，战争的行家。

　　 按理说，‘战争之神’应该对此感到兴奋。可是孽茨雷如今却表现得兴致缺缺，没有积极的应战，这实在令灵帐们感到反常。

　　 孽茨雷确实是在思考，或者说，他也有多愁善感的一面。就在现在，他却在想着几天前的某次对话。

　　 ...

　　 某个小镇外的树林间，这里是新整合运动的落脚点。

　　 因为战争的原因，感染者数量激增是可以预见的事，所以，新整合运动当然要来尝试团结收拢更多力量。

　　 可是塔露拉和阿丽娜要主理切尔诺伯格各方面的事务，没法亲自带队下场，因此这份重担就交到了爱国者手上。

　　 “老先生，这次就只能拜托您了。”

　　 “无妨，我正好也想去看一眼。”

　　 毕竟先前爱国者也算是承了杜卡雷的情，虽说他不会也不能再加入萨卡兹阵营，只是在边缘观望，但总归是来了。

　　 思绪回到现在，爱国者将手中的汤锅安置在篝火上，抓起了一旁的长戟。

　　 “博卓卡斯替。”

　　 一道飘在半空中的身影不知何时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一个盾位与整合运动的前哨，但是爱国者就是知道他来了：“食腐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恭敬：“老师。”

　　 当然是孽茨雷。

　　 孽茨雷从空中缓缓降下，来到爱国者对面的那根树桩上坐下，飘带下浑浊的双眼望着自己的学生。

　　 “您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找到那艘舰船，问那个叫做凯尔希的怪物，自然就知道你在哪。”

　　 顿了顿后，孽茨雷接着说道：“血魔替你治疗，他说你会来，而你果然来了。是为了战争，还是为了血脉？”

　　 “是的，我来了，因为这场战争。”

　　 爱国者将长戟竖在掌边，微微低下头，同样用猩红的目光注视着孽茨雷：“但不是为了血脉，而是为了战斗。”

　　 “战斗...为何而战？你当年离开，拒绝杀人，然后在异国他乡因为战争而被尊敬，又回到我们的身边。”

　　 孽茨雷像老师一样严厉，挑着爱国者的逻辑毛病，可是却也带着好奇：“所以，你终究没能摆脱什么，如今为何而战？”

　　 “为了这些异族，感染了矿石病的可怜儿，是吗？”

　　 “不止，老师，远不止如此。”

　　 说到整合运动，爱国者终于开始反驳。

　　 学生看着曾经的老师，认真的回答起了孽茨雷的问题。

　　 “温迪戈，食腐者，我们的血脉天生就与死亡相关，与生命相关，与战争相关。”

　　 “萨卡兹也一样，我们的族群沉沦于战争。感染者也一样，我们备受歧视与不公的待遇。”

　　 “不了解我们的人叫我们怪物，叫我们魔族佬，连我们自己都被同胞视作杀戮与战争的机器。”

　　 “我们分明能做到更多的事，但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

　　 说到这里，爱国者单手捧起已经炖好的汤锅，将其递到了孽茨雷的面前：“老师，如果您只是想让我回到族群，那我的回答是拒绝，无论几次都一样。”

　　 “战争是我们的手段，可是，战争是永恒的，它不能是我们的所有。我会战斗，但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理想，为它战斗至死。”

　　 “我们本就可以做到更多，不止战争。”

　　 自从喉咙被杜卡雷治疗过后，盾卫们都说大尉越来越有精神了，就像以前在乌萨斯军队里一样能言善辩。

　　 就连霜星和爱国者的父女关系都和谐了不少，这大概是因为两人的语速终于跟上了彼此的思路。

　　 爱国者早就想过孽茨雷会来见自己，所以他打了很久很久的腹稿，难得说了很多、说到理想，说到曾经被他鄙夷的童话。

　　 “为了所有人而战斗，包括我们的同胞？”

　　 “对。”

　　 孽茨雷对此并不怀疑，他看到整合运动队伍中有很多混血萨卡兹，有佣兵也有后勤人员。

　　 他们如今也会笑，就像罗德岛的萨卡兹一样，就像那位殿下所描述的一样。

　　 孽茨雷是永恒的，他的生命随战争一同漫长，他已经度过了数个千年。

　　 可是从没有人说过，孽茨雷也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头子了，他不断地为萨卡兹战争着，可是萨卡兹的目的一直都没能实现。

　　 在这样一个漫长的过程中，长时间重复做同一件事，是会感觉到空虚的。

　　 如果孽茨雷只是个战争疯子，他又怎么会答应特雷西斯与特蕾西娅，配合他们的计划？他其实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老年人，和杜卡雷完全不一样。

　　 孽茨雷并不鄙夷理想，相反，他一直都在期望着萨卡兹摆脱桎梏，足足期望了数千年之久。

　　 如果这场战争结束，那么他也会想要回到卡兹戴尔，开垦一块荒芜的土地去种红薯，或者种点别的什么农作物。

　　 最后孽茨雷没有伸手去接爱国者递来的汤锅，在短暂而又久违的交流过后，两人再次分道扬镳。

　　 但是这一次，他们之间不再有未说清的争论，而是达成了某种看似脆弱的共识。

　　 ...

　　 ‘萨卡兹的下一个英雄在哪里？’

　　 ‘只要这战争结束，无处不在。’

　　 “宗长，宗长？”

　　 灵帐在一旁轻声呼唤着沉默的战争之神：“前锋阵线已经崩溃，战士们在按照计划后退。”

　　 “我知道了。”

　　 战争之神应答，他终于低头看向那正全速驶向此处的高速战舰，看向了那个在甲板上的老菲林。

　　 对方眼中透露着对战争的渴望，战争之神也应下他的挑战。

　　 舰炮的火光撕裂风暴，击穿数道防线，直冲向战争之神的王座。王座之下，紫色的火焰汇成海洋。

　　 可是战争之神只是举起法杖轻轻一挥，那能够撕裂千米源石浪潮的攻击便被蔓延的腐朽根枝挡下。

　　 “来吧，我接受你们的挑战。”

　　 “希望你们能够让我尽兴。”

　　 孽茨雷的语气没有起伏，孽茨雷的眼中悲无喜。而在他身后，无数道隔绝生死的灵帐升向天空。

　　 为了属于族群的那个美好愿景能够到来，这会是他的最后一战，也希望是食腐者们的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