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遣火对着玛恩纳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轻轻抬起了一根手指。

　　 他的体表突然环绕起了如同太阳表面一般的光芒。

　　 这些光芒扭曲了空气，令原本头顶正在汇聚的浓厚阴云进程停滞，令遣火正上方的区域快速融化成为水蒸气，令天光唯独从那缺口中往下照射至荒野中。

　　 这个微小动作牵动的法术，居然直接刺穿了云层，创造出来一个奇异的丁达尔效应——

　　 整个荒野的阳光像是皆凝聚于此处，刺穿了自然的阴霾，呈现了完全可以看清痕迹的道道流光。

　　 如同燃烧的利剑，直直的刺进了玛恩纳的瞳孔中，让他的意志仿佛置于太阳中炙烤，让大脑几近一片空白。

　　 如见太阳下坠于这片大地。

　　 ‘不，这并非真正的太阳。’

　　 在意志即将被压迫到极限时，玛恩纳突然听见脑海中响起了了另一个声音。回头望去时，竟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你还记得那个金色的原野吗？’

　　 年轻的库兰塔游侠来到他的面前，将腰间的配剑拔出，横着递给了意志濒临崩溃的中年社畜。

　　 ‘天马的法术不足以对抗他，但是身为游侠的你，还能够再出一剑。就用这一剑，来斩断那些令你无光的事物。’

　　 玛恩纳微微张嘴，看着年轻自信的游侠，伸手将剑接过，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好，那就...”

　　 再出一剑！

　　 现实中仅过去了两秒钟，遣火看着瞳孔放大、失去反抗能力的玛恩纳，露出了个‘不过如此’的表情。

　　 这个异族和他的祖先——那群长着马头与翅膀的神民相差还是太远，不过这倒也无妨。

　　 就当是警告一下，才能让对方老实听从三人的命令，不会做出偷奸耍滑的事，虽然原本谅他也不敢。

　　 ‘再过两秒就把法术散去吧。’

　　 遣火的这个轻视念头刚刚冒出，就看见那个金毛马头异族后代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动了！

　　 暗金色的雨水不知何时落下，砸在了遣火身体覆盖的法术上，短暂中合了那令人意志遭受炙烤的效果。

　　 随后，便是一剑——

　　 金色的斩击掠过荒野，将沿途所有凸起的地形全都切开，削平，斩碎，足足延伸了近百米。

　　 这竭力的一击后，玛恩纳彻底没有反抗之力，只能拄着剑原地喘息。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水粘紧成一条，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砸落在地。

　　 这短暂的几秒之间，游侠似乎终于找到他年轻时期的气势，虽败犹荣。

　　 然后玛恩纳就失去了意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倒下了。

　　 “厉害，虽然没什么用。但这份意志，不弱。”

　　 被斩击掀起的尘烟散去，遣火原本尽是敌意与轻视的眼中多了点敬意。他身上覆盖的那层法术，此时多了一条金色撕裂的开口。

　　 那一剑虽然未能真正伤到他，但是确实战胜了量级的压迫，面前的这个异族已经可称勇士。

　　 单从意志方面来说，这已经强过了很多提卡兹时代的普通神民了。

　　 （虽然同样有三人已经被削弱过的原因。顺带一提，灰石与遣火实力持平，大概比巅峰期孽茨雷强一点，而游莲仍然远强前两者相加。）

　　 “确实厉害。”

　　 游莲有所动容，眼中更是流露出直白的敬佩。虽然玛恩纳实力不强，但他向来敬佩的不是蛮力。

　　 “我（提卡兹粗口）！”

　　 灰石刚刚反应过来，立刻凝聚了一层土石法术。然后二话没说，狠狠的肘在了遣火的腰间，将这个下手没点分寸的家伙给肘飞了出去：

　　 “你脑子是不是被马给踢了？！这个...马头朋友要是出了点三长两短，谁能看得懂地图？你吗？”

　　 “...”

　　 刚刚把脑袋从地里拔出来的遣火没来得及骂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眼游莲，最终选择将这口恶气咽回肚子里去。

　　 虽然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做错什么，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快快，游莲你快来给人家治疗一下！”

　　 “好，不过这种精神上的疲劳，还是休息过后效果最好。”

　　 “不对，天色要下雨，今天只能先在这儿等着了。总不能把人丢荒野，对吧？”

　　 ...

　　 当玛恩纳苏醒时，听见了无数水滴不断敲击墙面的声音，正是在下着一场磅礴大雨。

　　 “下雨了...”

　　 他呆呆地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仰身坐起，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荒野的泥泞里，而是正身处一座仿佛凭空冒出、由灰白土石构筑的建筑中。

　　 “哟，马头，你醒了？”

　　 这个熟悉的音调...玛恩纳扭头，果不其然看见灰石笑眯眯的蹲在一旁。

　　 “我不叫马头，我叫玛恩纳。”

　　 “好的马头，没问题马头。”

　　 算了，随他开心吧。

　　 “醒了？”

　　 游莲这时从楼梯走上来，手中端着一只灰石制汤锅，里面盛着像是钳兽腿一样的食材。

　　 游莲青蓝色的眼眸在玛恩纳身上停留了片刻后，很快又移开了，他将手中的汤锅递给了灰石。

　　 “看起来你恢复的不错。”

　　 “是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玛恩纳同样回以点头致意，这位游莲确实是这三位中最令人感觉亲切的，像是沉静的溪流。

　　 “恭喜。”

　　 做完简短的回应，游莲看着一旁的灰石：“遣火在下面等你，雨也快停了，一起下去吧。”

　　 “好嘞，马头你也一起吧？”

　　 “好。”

　　 玛恩纳跟着这两位一起走下楼梯。

　　 没错，这座灰石建筑物是有两层的，楼下是遣火、一只死掉的钳兽以及玛恩纳的车。

　　 “遣火，赶快来给马头道歉！”

　　 “我拒绝。”

　　 “啧，你这脾气简直比最臭最硬的土石还要更讨人厌。”

　　 “你也没好哪去。”

　　 “马头你别理他，这家伙就爱装高冷，早晚有一天会因此被打的。”

　　 “你才...”

　　 遣火正欲抬头反驳，抬头就看见灰石身后的游莲，喉咙一梗，又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算了，没必要因此浪费时间争执。’

　　 “没关系，我能理解遣火阁下的顾虑。”

　　 玛恩纳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当然，他在见识过实力差距后，也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必要了。

　　 “那太好了，理解万岁。”

　　 灰石立刻保证：“你放心，等到了卡兹戴尔，我会付给你报酬的。”

　　 “不必，其实我也正好顺路要去那里。”

　　 遣火忽然抬起了头，语气警觉：“你去卡兹戴尔要做什么？你最好是...”

　　 话还没说完，一面灰白的土石墙壁就拔地而起，将遣火挡在了房间的那头。隔音效果嘎嘎好，只能听见愤怒的砸墙闷响。

　　 “这样孤立他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这人说话天生邪恶，让他受着。”

　　 灰石依旧是那样的笑容，轻轻拍着玛恩纳的肩膀：“你接着说吧，去卡兹戴尔干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玛恩纳先是简单给灰石与游莲讲解了一下他此行的目的，然后又顺带提起了侄女与罗德岛与卡兹戴尔的关系。

　　 “哦哦，你对我们事业的帮助真是令人感激啊！”

　　 灰白一脸高兴地一手做拳，拍在手掌上：“然后呢？”

　　 “然后，现在的那位女妖之主几日之前通讯我侄女，说有一位来自萨米、并且擅长预言的独眼巨人如今就在卡兹戴尔。”

　　 玛恩纳看着面前的篝火，仔细解释道：“然后我的侄女又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我，因此，我想去问问那位独眼巨人，是否有见过我的兄长，或是其他的线索？”

　　 毕竟根据最后一次回信的内容来看，他们夫妻俩应该是去往了北方。但如果是乌萨斯，又不会有那么明显的自然描写。

　　 更何况卡西米尔和乌萨斯向来不和，所以，玛恩纳更愿意相信是那片传说中的极北之地，萨米。

　　 “那你这一路也是挺辛苦的...”

　　 “只要能找到他们，再怎样辛苦也值得。”

　　 玛恩纳叹了口气，转而又微笑道：“况且，这也算是给了我一次能够成为曾经的自己的机会。”

　　 “好，很有精神！”

　　 灰石手一挥，很快抓住了另一个重点，表情确信的说道：“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意思其实就是说，你是个游侠，对吧？”

　　 不是，你明白的方向，是不是有点偏？

　　 更重要的是，他理解对了。

　　 玛恩纳竟有种想要伸手捂脸的冲动：“...对。”

　　 就像是那种过了中二时期的社畜，突然被人直言不讳地挖出了过去犯病的黑历史一样...说实话，有点害羞。

　　 感觉脑袋里好像有一个托兰在说话：‘老玛，老玛呀，这回真是丢脸丢到卡兹戴尔了...’

　　 然而，玛恩纳没有注意到的是，此话一出。游莲的目光因此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秒，变得更加柔和还带上了欣赏。

　　 大概是引起了回忆。

　　 ...

　　 灰石抬手将土石法术散去后，建筑自行沉入了大地，好像从未出现在这荒野过一样。

　　 玛恩纳感叹道：“真是不管看几次都会感觉神奇...”

　　 “害羞羞，传统手艺活啦~”

　　 灰石自谦的话都没说完，尾巴已经快转成螺旋桨了。这让他感叹还是万年后的风土好，连异族也能读懂自己的艺术。

　　 游莲双手捧着地图，思考几秒后，结论道：“照我们的速度，再过两天车程就到卡兹戴尔了。”

　　 “这么快？”

　　 灰石突然一惊，随后表现出了不舍的情绪，伸手抚向了玛恩纳的车：“车这东西好啊，车这东西得学...”

　　 “好个（提卡兹粗口）。”

　　 在他旁边，仍然环着胸生闷气的遣火看见那辆车、尤其是副驾驶的位置，就会想狠狠地用脚亲吻灰石的尾巴。

　　 事情是这样的。

　　 在玛恩纳那天醒来后，双方的互信关系得到了明显提升。即使是遣火，也因为来自灰石与游莲的双重压迫，用超小声道了个歉。

　　 然后就决定一起搭伙前往卡兹戴尔。

　　 原本灰石是打算搓个会飞的造物，直接连人带车一起抓着飞到卡兹戴尔去，但是被玛恩纳劝阻了。

　　 虽然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是没错，但是这样很可能会直接径其他国家的领土，然后被当成大型无人机打下来。

　　 当然，玛恩纳相信估计沿途所有城市的军队一起上都不一定能打过这三位，但这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本着入乡随俗的理念，最后选择开车前往。

　　 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我去，这玩意儿居然能动？原理是什么？马头，快过来，快教教我怎么开！”

　　 “厉害啊，马头！好，我会了，让我来试试看。”

　　 刚刚搞懂了方向盘原理与油门刹车的灰石，觉得自己已经驾照大成，完全能够开车上路了。

　　 那玛恩纳也不敢说，玛恩纳也不敢问，只能提醒对方安全驾驶，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该死，你的翅膀打到我了，给我收起来点。”

　　 副驾驶的遣火咬牙切齿的推开灰石。

　　 “哎呀，这里是有点挤...等我给尾巴挪个位置，好了。”

　　 灰石努力低头，生怕自己的角把车顶戳穿。当然，他还是很兴奋，就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

　　 “...前排记得绑安全带。”

　　 后排的游莲双手抱胸，玛恩纳还是提醒了一句，至于有没有听进去...那自然是没有的。

　　 出于强者的自信，遣火当然是没有系安全带。于是当灰石一脚把油门踩到死，推背感带着所有人冲向远处那条沟时，一切都太迟了。

　　 “打方向盘，快打方向盘啊！”

　　 “往哪打？”

　　 “右边！”

　　 “好！”

　　 闻言，灰石握着方向盘的手直接就是一个五百四十度的黄金回旋，极限顺拐，好歹是没把车开进沟里。

　　 然而行车不规范、没系安全带的遣火就没那么走运了，第一次体验大转弯的他紧接着就体验了紧急脱出——

　　 角直接撞破前窗玻璃，从车里甩了去，一头扎进荒野之中。

　　 要不是后排玛恩纳手刹拉的及时，恐怕灰石开着车就直接撵过去了。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

　　 灰石这个时候又凑上前去哄遣火，就算吃了闭门羹也完全不生气：“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滚，你的声音太恶心了！”

　　 “你应了，就当是同意哦。”

　　 “（提卡兹粗口）。”

　　 “算了算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玛恩纳发现这三人之间的性格与相处都有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灰石，看上去像领头者，但却毫无威严，性格自来熟，是个话唠。当然只是看上去菜，并不是真的菜。

　　 在来的路上，他们遇到过一群沿途打劫的悍匪。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又看他们没有什么武器，所以极其嚣张。

　　 悍匪头目顶多是个精英怪，感受不到实力的差距。对于灰石的友好视而不见，甚至想把痰吐到他的脸上。

　　 对于这种不友好的异族，灰石笑眯眯的秒切战斗脸，只是拍了拍手，就将所有的悍匪全部种进了地里（物理意义上的种）。

　　 遣火，三人当中最不好相处的，对于萨卡兹之外的所有种族都抱有敌意。总是喜欢反驳灰石的意见，也总是被灰石坑。

　　 比如之前被甩出车，再之前被孤立。这种本该一点就炸的性格，居然能够互相容忍这么久。每当两人吵到快要打起来的时候，遣火又总是先熄火服软投降的那个。

　　 总感觉就好像是...他在心中对灰石有所愧疚？曾经发生过亏欠的事，或者自认为愧疚？

　　 最后是游莲，这位没什么说的，一看就是和事佬。

　　 每当前两位快要吵起来的时候，他只要往那一站，随便动一动身体，争吵就会立刻平息。

　　 唯一的问题是，每次事后遣火都会表现的很心虚，有时甚至会像条件反射一样缩起脖子。

　　 机制如下：灰石与遣火争吵→游莲站在灰石身后→遣火将脖子缩起来→争吵结束→双方互相妥协→得出共同方案。

　　 当然偶尔游莲也会主动与遣火交流，比如前几天，玛恩纳看见他安慰遣火说‘我不是要打你、你别那么害怕’这样子。

　　 然后后者就会恼羞成怒的跑开。

　　 这三位的相处方式真是奇怪啊。

　　 是过去发生的些什么吗？

　　 这时，远处的灰石正朝他招手：“马头，你休息好了没有？休息好了就快上车，我争取开快点，早点到卡兹戴尔！”

　　 “行了，你还开快点？”

　　 遣火照例吐槽加反驳：“你能认清方向，就算众魂显灵了！”

　　 游莲点头补充：“遣火说的对。”

　　 “啊，你们怎么这样打击人...”

　　 算了，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玛恩纳将疑问抛之脑后，快步赶上前去：“这就来。”

　　 ...

　　 距离卡兹戴尔还有半天车程，已经能够通过远眺看见城墙的边缘。夜幕降临，四人便决定原地休息。

　　 然而灰白的建筑外，灰石、遣火、游莲三人却没有入睡，而是站在夜风的吹拂中各自沉默着。

　　 “我已经闻到了同胞的气息。”

　　 最后，还是灰石率先轻声开口打破平静，但语气也明显没有往日那么活跃，而是格外的轻：“那里就是卡兹戴尔，家，故乡，归属处。”

　　 “只是不属于我们的时代而已。”

　　 半天，遣火才吐出这么一句话。夜色中，明亮的双眼注视着那陌生的城墙，好像能够听见同胞入眠时的呢喃。

　　 “对于这座城市，我们还是陌生人。”

　　 灰石故作轻松：“我不打算公布身份，也没有那个必要。同胞们已经有了新的魔王，不需要我们多去指手画脚。”

　　 这份顾虑是多方面的。

　　 他们虽然各自都记挂着卡兹戴尔，担忧萨卡兹的未来，但也都知道，此时并非他们归来的时机。

　　 一旦亮明身份，展现出实力。先不说对好不容易回到正轨的卡兹戴尔可能造成的影响，万一要是被那些仍不死心的战争空想家们得知，只怕是会被当成旗帜发起新一轮的煽动。

　　 对于现在这个牺牲了许多人，尤其是那个人才竭力争取到的平稳局面，三人都不愿意因为自己而将其打破。

　　 所以，干脆就这样瞒着吧。只要不是卡兹戴尔出了什么大事，就这样一直瞒下去，作为一个全新的存在活下去。

　　 然后见证卡兹戴尔的未来。

　　 “不过话是这么说，我应该还是会待在卡兹戴尔很长一段时间。”

　　 灰石拍了拍脸颊，重新露出笑容：“战争后的土木建设什么的，我可是相当擅长。嗯，说不定真的能让卡兹戴尔飞起来，继续和他的研究...”

　　 可灰石的声音越说越小，在提到‘他’时，眼中闪过痛苦与回忆。

　　 “我也留在卡兹戴尔。”

　　 没想到，遣火主动接过了话茬：“这一次，我会一直保护它。一直，直到未来到来。”

　　 这句话像是在发誓，既是在对着曾经辜负过的同胞发誓，也是在对着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发誓。

　　 最后，他们看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游莲：“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的话，应该会在卡兹戴尔待一段时间，但肯定不会太长。”

　　 说这话的时候，游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土石建筑，笑了笑：“我也是个游侠，游侠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卡兹戴尔有你们两个就够了，我大概会往北走，去乌萨斯，去萨米，去这片大地其他的国家。”

　　 去完成曾经与他...那个人一起，却未能完成的旅行。游侠曾经说过，要走遍这片大地，如今则是替他走遍这片大地。

　　 见证这片大地的未来。

　　 游莲说完，三人的空气再次变得沉默。

　　 脚下的旷野低声诉说着历史，诉说着那些沉入泥土、来自过去的花瓣。然而，重新回到此处的‘故人’已是新人换旧人。

　　 好半天后，游莲突然出言调侃起了遣火：“希望这回，我的旅途不会再因为听见卡兹戴尔发大火而中断了。”

　　 “...你就不能忘了这回事吗？”

　　 “放心吧，我会看好这家伙的。”

　　 “哈哈哈。”

　　 “...”

　　 夜幕之外，宇宙中的的星星一闪一闪，旋即竟有一颗流星划过，好像在见证他们的决定？

　　 亦或是，等待这场跨越了九千多年的归来，重逢。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