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槟榔叶尖凝成水晶珠,陈阳推开窗时,正巧接住一滴坠落的清凉。林晓蹲在灶坑前吹火,新劈的松木柈子爆出松香,铁锅里的碴子粥咕嘟着冒泡,米油在锅沿结出金黄的裙边。
"陈叔!秧歌队要踩街啦!"村头二嘎子扒着院墙喊,红绸子扎的腰带在晨风里飘成火苗。赵大勇家的铁牛拖拉机已经突突响起来,车斗里摞着彩旗锣鼓,惊得梁下的燕子衔着泥巴直打转。
场院里,周振国正给高跷刷桐油。老榆木削的腿子足有半人高,翠芬举着红漆描凤头:"可劲画!别省着,今年咱要赛过邻村!"小孙子趁机往自己布鞋上抹朱砂,踩出的红脚印从院门蜿蜒到场院,活像撒了地的糖葫芦签子。
王硕扛着摄像机满场转,镜头扫过蒸年糕的竹屉,白茫茫的热气里忽然探出朵朵的脑袋——姑娘顶着满头发面渣,举着手机直播:"老铁们看!这才是真正的东北春社!"
日头爬上柳梢时,八辆拖拉机披红挂彩排成游龙。赵大勇的媳妇在车头绑了朵绸缎大红花,足有磨盘大,颤巍巍的仿佛随时要压塌车头。陈阳扶着林晓爬上第二辆车,新纳的千层底布鞋踩在化肥袋上,袋里装着要撒给娃娃们的江米条。
铜锣开道的脆响惊飞了觅食的麻雀。高跷队踩着《句句双》的鼓点扭进场,周振国扮的傻柱子画着白鼻梁,毡帽缀的铜铃随着秧歌步叮当乱颤。翠芬的旱船划得泼辣,红绸裤配绿坎肩,船帮上缀的贝壳风铃竟是三亚带回的那串。
"撒糖啦!"朵朵站在车斗里扬手,水果糖混着花生枣子雨点般落下。穿开裆裤的娃娃们提着布袋疯抢,有个虎头帽小子被糖块砸了脑门,哇地哭出声又破涕为笑——手心里攥着颗包金纸的巧克力。
突来的春风卷跑了赵大勇的假胡子。老头儿追着那缕黑毛满街跑,踩掉了翠芬的绣花鞋。王硕的镜头记录下这幕,直播间瞬间刷满"哈哈哈",打赏的火箭炸成满屏烟花。
正午的太阳晒化了场院的冻土。八仙桌在杨树下支成长龙,酸菜炖大鹅配着新蒸的槐花饭。林晓把三亚带回的灯笼椒剁碎,往蘸酱菜里一拌,辣得周振国直灌井拔凉水。赵大勇嚼着鹅腿骨嘟囔:"南蛮子的辣子,倒比烧刀子还冲!"
后晌的戏台子搭在了河套边。二人转的唢呐声惊醒了冬眠的蛤蟆,鼓点震得冰排咔咔响。朵朵被拽上台扮小媳妇,红盖头下憋着笑,唱到"正月里来正月正"时破了音,惹得台下哄笑震落了柳梢的冰溜子。
暮色漫过晾晒的渔网时,篝火在河滩燃成火龙。年轻后生们擎着火把赛跑,火星子溅进冰缝,炸起串幽蓝的磷火。林晓把晒干的艾草捆投入火堆,驱邪的青烟裹着槟榔叶的清香,在春风里织成纱帐。
陈阳蹲在河沿卷烟叶,看火光在冰面跳成碎金。老怀表在衣兜里沉沉地坠着,秒针的律动应和着远处《月牙五更》的调门。王硕醉醺醺地凑过来,运动相机还闪着红光:"陈哥,二十年前你敢想能过上这日子?"
最后一颗钻天猴窜上天时,槟榔苗在窗台抽出了第七片新叶。月光漏过叶隙,在炕席上描出斑驳的南国水纹。朵朵的直播设备在炕角闪着幽光,满屏弹幕还在回味白天的欢腾:"这才是生活!"
五更时分,雄鸡报晓之声划破寂静长夜,惊得那点点残星如受惊之鸟般四下散去。晨曦微露,陈阳早已手提一把沉重的铁锨,缓缓踏上他那片广袤无垠的田地,开始每日例行的巡查工作。
此时的黑土地,犹如一个贪嘴的孩子,尽情吮吸着冬日残留的雪水,变得湿润而肥沃。在初升阳光的映照下,这片土地仿佛被一层薄纱所笼罩,腾腾升起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如梦似幻,宛如仙境一般。
不远处,赵大勇家那头壮硕的铁牛正奋力拉着耙子,在田间来回耕耘。它每踏出一步,都能惊起一群栖息在附近的云雀。这些小巧玲珑的鸟儿扑棱着翅膀,迅速冲上云霄。其中一只云雀的翅尖轻轻扫过一片翠绿的槟榔叶,不经意间碰落了一滴晶莹剔透的隔夜露珠。这滴露水如同一个顽皮的精灵,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恰巧落入了正在一旁生火煮粥的林晓晨的锅中。
春社刚刚过去,但那份热闹喜庆的氛围却依旧弥漫在村庄的每个角落。村口那棵古老的槐树上,挂满了一条条鲜艳的红绸带。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好似在向人们诉说着一个个尚未实现的美好愿望和约定。
从遥远的三亚海滨带来的五彩斑斓的贝壳,与这片关东大地肥沃黝黑的泥土相互交融。在 2023 年温暖和煦的春风吹拂之下,二者共同孕育出了一段段令人陶醉的故事,也酿造出了岁月沉淀下来最为醇厚甘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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