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收获
鸡鸣第三遍时,田垄上的霜花还泛着青灰色,腊月里的寒风卷着湿气,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姜二男攥紧锄柄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锄头尖却稳稳点在垄沟上,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越发密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晒谷场那边探过来的脑袋怕是比地里的萝卜还多。
“当真要挖?“他弟弟蹲在地头,手指捻着发黄的番薯叶,姜二男咽了口唾沫,喉结在薄皮下急促滑动,“东家说的,叶子黄了就得挖出来了。”
这三个月靠着东家赊的粮食,他们一家六口得以吃上饭,但他女人前几日投河死了,丧事再减省,也是花光了他家的余粮。
眼见米缸又见了底,看到地里的红薯叶枯萎,他打算全部都挖出来。
弟弟丢掉手中捻碎的红薯叶,起身扛起锄头道:“好,让我先来。“声音和着北风嗡嗡作响。
锄头楔进土层的瞬间,姜二男听见人群里漏出半声嗤笑。
那是村头王木匠,当初没少笑他一口气应下东家这么多地来种红薯。
“喀嚓“一声,枯藤应声而断,暗红的沙土簌簌滚落,忽然有抹胭脂色刺破阴霾——婴儿拳头大的块茎缀在虬结的根须上,沾着湿泥泛出油亮的光。
“娘嘞!“不知谁先打破了动静。
姜二男感觉后颈汗毛竖了起来,随着锄头翻上来的根本不是想象中孤零零的几颗,层层叠叠的紫红果实一嘟噜一嘟噜的往外冒。
“轻些!当心刨坏了!“姜二男急得要去拦,却见大丫已经举起个纺锤似的红疙瘩。薄雾里传来倒抽气声,田边不知何时围满了人,王寡妇端着的木盆还滴滴答答淌着水。
晒谷场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姜二男被撞得踉跄一下。
姜里长推开人群挤到最前头,黝黑的脸膛涨成猪肝色:“这、这怕不得有十石?“粗糙的大手突然剧烈颤抖,“种谷子,丰年才打三石啊!“
潮湿的冷风里漫开新鲜薯浆的甜香,三个孩子雀跃着冲到地里开始捡拾沾着泥土的块茎。
姜二男抓紧手中的锄头,木质的锄柄早被汗浸得发热,他丢下锄头扑跪在垄沟里,龟裂的指甲抠开土块,浑浊眼泪吧嗒砸在最大的那颗红薯上。。
他想起就前几天,他婆娘投了河之后捞上来,三岁的小丫抱着娘亲硬得像生铁的胳膊。
此刻脚边堆成小山的红薯还带着地气,热腾腾的体温透过草鞋底往心口钻,三个小崽子挤作一团,六只沾泥的手拼命扒开沙土。
“爹!“他家的小子突然从人缝里钻出来,脏手里举着半截生薯,豁牙漏风地嚷:“甜的!生的也甜!“人群哄地炸开,几个半大孩子已经蹲在地上扒拉碎土。
“让让!让让!“赵老六挤开人群,蒲扇大手抓起个红薯掂量:“啊,能有这么多!“他突然扯着嗓子喊:“孩他娘,快回家,去把家里的挖出来!“
这话像往热油锅里泼了水,方才还抻着脖子看热闹的村民,忽地全四散开来,纷纷往自家地里而去。
耳中传来“嗷”的一声,姜二男扭头看去,就见姜里长抓着一块红薯,拔腿往自家飞奔而去,在铅灰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崭新的弧线。
......
腊月里的日头刚爬上飞檐,向宅后院的石板地已摆满紫红色的小山。
向中弗用犀角杖戳了戳箩筐,凹进去的筐子轻轻摇晃一下,一块红薯颤巍巍的滚动到了地上。
他满意地用脚尖踢了一下,拿起手中的《金薯传习录》又看了一遍,这是他前日听到庄头来报亩产十二石时,连夜写出来的农书。
向中弗笑着递给管家吩咐:“找人刊印一百册,再拿漳州新到的螺钿匣子各装九颗甘薯,取九九消寒之意。”
他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口中继续吩咐:“本县的县令、县丞、教谕这里各送一匣,林府、薛家和其他乡绅这里都要送,府城经常往来的几家,都一起送去。”
管家心中默念一一记下,问道:“吴中那边的王巡按可要送去?当初他可是亲自来庄子上看过的,还有那上官大人,秧苗都是他提供的,是不是得酬谢一下?”
向中弗停下脚步,“那边么,自然也是要送的,不过是我亲自去送。你去听雪斋把那块歙砚找出来,也一起带上,还有其他礼物都按照年礼备上。”
管家惊诧的开口:“老爷,听说北方可不太平,真要去京师吗?”
“对,就是要赶在万寿节前到京城。”向中弗走到箩筐前停下,拿起一个还挂着藤蔓的红薯,捋着胡子喃喃自语:“给我赶上这泼天的祥瑞,合该换个从龙旧臣来献。”
说完向管家招了下手,管家上前几步,向中弗压低声音吩咐:“再备下一份厚礼,送到吴中的钱公公这里去,顺便打探一下选太子侧妃的事情怎样了,要是人选已经定下,也想法子给那家送份厚礼!”
......
大雪之后,京师出了几日太阳,皇城积雪消融,在上午的日光中露出了宏伟的宫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