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西河
——东北方向,王骥所部。
这是优势最大的一处。
战力上,王骥手下是北军加河内骑士的组合;兵力上,他足有步五千、骑七千,比对面的万骑单位人也多。
王骥是军中老人了,打仗特点主要两个字:一叫稳、二是阴。
作为皇甫家嫡系故将,他对于传统兵法的运用是相当成熟的,具体成熟体现在——他始终把七千个河内骑士藏着!
也就是说,对峙多日,在折兰月的视野中,对面只有五千北军。
但他依旧没有轻敌,需知那是五千北军,而且占住了一片高坡地形。
对峙前几日,雨水不停,双方都没有战斗的欲望——大雨天,弩作废、弓被削。
这对于擅长骑射的西原人而言,是巨大的限制。
直到雨停后,折兰月开始进攻了,打击方法也非常简单——递近、射箭。
等汉军一动,他们立即后退拉开,绝不硬碰硬。
等汉军退回,又立即拉过来放箭。
没错,就是后世所谓的风筝打法。
简单无脑又无解,如果你追不上,就会被一直射到崩溃。
事实上,寻常军队,在经历几番箭矢打击后,军队就会开始崩了。
这和厮杀不同。
厮杀是硬碰硬的对砍,哪怕我个对个砍不过,多死几个人总能换一个吧?
可被风筝,那是生生憋屈死!
面对折兰月这种灵活打法,王骥和皇甫超逸则以‘笨拙重击’反打。
所为笨拙,就是站在那不动,凭盾大甲坚硬抗!
恰好,这是步兵营的长处。
别看步兵营这名字取的轻易,彼辈可是当世最硬的重步兵!
一个个就像铁王八,移动缓慢,防御无双。
主武器是盾牌,附武器是短锤。
长枪几乎没有,有长度也不会超过人长。
他们成排立在那,就像是一个个铁罐头。
防御虽厚,他们也不会傻傻得用甲去扛对方的破甲箭——大盾往前一立,那就安全许多了。
而重击,就是依靠射声营。
射声营是不用弩的,因为弩威力太小了。
没错,正常来说,弩的威力是不如弓的,不正常的那是床弩。
他们用的是超重弓——所以那些射声营将士胳膊非常粗,上围极度夸张。
在敌人骑兵递近后,他们会张开重弓还击!
如此,双方的正面数据便有了:
西原军,人多、移速快、攻速快、灵活程度高;
汉军,人少、几乎没有移速、攻速较慢、但防高攻高。
双方反复拉扯,可称平分秋色。
“这王骥只会打呆仗!”折兰月恨得牙痒痒。
他动用过数次诱兵战略,但对方别说上套,连动都不带动的!
有重步兵的保护,那些射声营将士太安全了,己方虽然灵活,但在对射中根本占不到便宜。
“王子勿忧,长期来看,我们还是占忧的。”
参军做出分析:“彼辈能扛能打,唯独不能移动。我军可绕至其左右、身后,行袭扰之法,而后前后夹击。虽有巨盾,又能奈何?”
折兰月采纳其意见,立即加派人手,对王骥附近进行探查。
虽然相持几日,对面那个‘呆将’没有露出过其他军事力量,但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王骥也太能藏了,愣是把司马震按在三十里外,折兰月怎么可能摸得到?
“可以袭之!”
他安排下了作战策略:一部从侧翼绕到王骥后背,在后用骑射战术进行打击;正面部队……直接冲上去,和他们硬撼!
“与重步兵硬撼?”诸将校有疑。
“以骑击步,可以弥补甲胄之劣,此其一也!”
战马对攻击的加成是相当之高的。
使骑兵端大槊,战马加速,冲锋之下,何甲不破?
“冲锋之后,马歇之时,于乱军中挑杀彼军射手,此其二也!”
马歇就是骑兵和步兵混在了一块,双方进入僵持相争阶段。
骑兵高打低,挑着防御薄弱的射手干。
此招之关键,是在于无论正面是否优胜,绕后的那支部队都能建功,将自身灵活性发挥到极致。
就在折兰月下定决心的第一时间,王骥也收到了自西边的来信。
他不敢懈怠,第一时间增派人手,继续将信往晋阳城送去。
同时,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苟了,一纸调令,把司马震给调来。
“告诉司马将军,不需来见我,骑兵往我军侧翼移动。”
“待我军退后,从侧翼直插敌军!”
“是!”
三十里,对于传信的快马而言,三刻便到。
一个时辰后,司马震率部出发。
与此同时,和折兰月僵持多日的王骥,突然率部后撤。
“王子!敌军撤了!”
折兰月正磨刀霍霍,吩咐各部做好了动员,突然收到这个消息,自己也是一愣。
“他跑什么?”
“或是缺粮,或是知道我军意图?”参军道:“王子,机会不容放过,此时更应出击!”
“在理!”
折兰月点头,即刻将兵两分,自领五千骑,沿王骥西侧而进。
同时,正面大军压了上去,直冲王骥本部。
“西原人竟然直接冲上来了!”
敌军的异动,也让皇甫超逸惊喜不已,随即立即下令:“全军停令,停下后撤!”
“结阵!”
“反身迎敌!”
哗啦!
盾墙再度立起。
与此同时,不断拉近过来的西原骑兵,抛出如雨箭矢,砸向汉军军阵。
——唰!
汉军军阵中,同样重弓爆发,箭矢如蝗而起。
在短暂的对射后,高大的战马压迫而来。
数千骑同时狂奔,那场面骇然无比,对于正面硬撼的步兵而言,压力是极大的。
然而北军终是北军,命令下来,第一排纹丝不动。
盾甲士以肩抵盾,手握兵器,严阵以待。
轰!
一匹匹战马倒下,付出的代价是第一排将士几乎消失了。
即便有重盾阻隔,巨大的冲击力也足以使他们骨断筋摧。
落马者未必死,翻身而起,挺枪便刺;盾破者未必亡,身一侧,抡锤就砸。
双方贴身血战!
等到最开始的冲锋结束,骑兵开始挤入步兵阵中。
他们居高临下,试图挑选射手杀之,可却发现……射手消失了!
那些胳膊如腿粗的壮汉早就把弓撇的老远!
他们从背后拔出一口双手大剑来!
那剑刃面宽阔,柄比起寻常剑也要长了许多。
这些人先藏在步兵身后,双手握柄,将剑背在身后。
等到西原骑兵出现时,豁然出手,一剑从头到顶劈下来。
哗!
重击之下,西原人的甲衣被迅速撕开,血瓢泼一般爆出。
便是砍在头上,沉重的剑身和力道也能使铁盔凹陷。
靠近一套带走射手只能存在游戏中,现实中的射手撸起袖子会比你差?
会差,差在搏斗技巧上,毕竟他们主要练的是射击。
可比起力气,胳膊拧你大腿信不信?
而北军的射手和步兵是有配合在的,步兵负责防御,以弥补射手的技巧弱点;射手一般躲着蓄力,等到机会就是双手大剑一劈!
一名西原军士一枪刺出,被盾格住;他身边的队友抓住空档,一枪刺向重步兵。
噗!
重击下,枪陷入厚甲中。
那步兵吼了一声,将自己的锤子丢了,反手捉住了那口枪。
他身后藏匿、蓄力多时的壮汉终于出面,一剑一个,将两骑全数放倒!
西原人知道射手狠,但没想到北军的射手狠到了这个地步!
甚有身已中枪,大剑还劈下来的。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人自从跟周彻后,伙食比之前还要好。
在肉食滋养下,自是肌肉大涨——那么大块头,你当长着玩的呢?
虽然咬上了硬骨头,但西原人不可能会放弃,因为他们的胜负手在于折兰月。
折兰月也是这样想的。
他满心期待,俊美无比的脸上,甚至浮现了狰狞之色。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绕过去,就能把这批北军吃下去!”
北军五校,扩张后也就一万人。
一战覆灭一半!
五千人对于大夏这样的国家来说可能是洒洒水,但一半北军覆亡,必能使其举国震动。
而自己的声望和地位,也将随之水涨船高!
就在他期盼着这一切的时候,七千个猛男冲到了他脸上。
“嗯!?”
折兰月一愣,而后惊的大叫:“他们打哪蹦来的?!”
司马震也愣住了,旋即大喜:“自己撞脸上了!”
被风筝的过程都省略了,直接怼着脸输出,简直不要太爽了好吗?
嗖!
惊之余,折兰月手中弓一发,一骑应声而倒。
而后他连连扣弦,射翻多人。
司马震身旁有人大声道:“听闻西原有神射,名为折兰月,应是此人。”
“便是他突袭暗射殿下?”司马震惊喜莫名,立马道:“待我去挑了他!”
“将军不要轻敌,彼辈只怕悍勇得很!”
“你当我是傻子吗?我能跟他单挑?”
司马震哼了一声,集结了二十几个军中最健壮的勇士跟着。
而后将骑枪一招,指向折兰月:“看到那个小白脸没?杀了他,便是首功!”
言讫,他当先冲了上去。
为防止中途被对方箭射落马,司马震前进途中一言不发,等到快要碰面了,他才喊道:“折兰月,可敢单挑?!”
折兰月虽生的英俊,貌似女人,可豪雄之胆非常人可比,即捉枪指来:“我岂惧你?”
比起司马震,折兰月更希望单挑啊。
直接硬冲,他很难冲赢同等数量的精锐汉军,更何况对方人多?
双方枪在半空中一碰,司马震便将缰绳往旁边一扯,迅速避开。
而后喊道:“给我上,堆死他!”
他是河内人,麾下也是河内人,谁猛不猛他一清二楚。
所以挑来的,都是河内数一数二的猛汉。
大汉们齐齐发了一声喊,围着折兰月像打铁一般砸了下去。
折兰月架搁遮拦,俊脸发白。
不是累的,而是气的。
他略将马后撤,又一口刀劈来,被他用枪架住。
枪身转动之间,反手刺向对方。
对手知道接不住,干脆往马下一滚,险险躲过。
得半刻之闲,他恶狠狠的望着司马震:“狗贼!你统军作战,不要信用的吗?”
“对我麾下讲信用便是了,和你有什么好讲的?”司马震道。
“没用的东西!”折兰月痛骂:“可敢留下姓名!?”
“不告诉你,省得你下回有备。”
司马震哈哈大笑。
他摇动枪头,跃跃欲试,但还是忍住了。
方才交战,他已看清了对面小白脸的手段:很强。
司马震自认勇力不差,但他绝不冒险!
自己等人被六皇子留下,是维护周彻的后路,一点都浪不得啊!
“给我上,追着那个小白脸打!”
司马震枪指折兰月:“他姿色不错,军中有喜欢的,活捉了他我便赏给你们!”
“将军,死的我也想用用。”
“我也要!”
从后军涌上来两个汉子,圆脸络腮胡,雄壮无比。
司马震看了两人一眼,有些好奇:“听口音,不像河东人?”
“我俩儿老家是成都勒!”
“哈哈!”司马震大笑,道:“准了!你们要是能捉了他,准你们带回去成都去,后半辈子搂着他过日子就行了!”
折兰月一听,牙都要咬碎了,目光通红:“狗贼!我要你的命!”
他也点起亲随,直往前来。
这可太合司马震的意了。
他怕的就是对方骑射风筝,硬碰硬是汉军最喜欢的方式了!
双方不断碰撞。
那两个成都大汉当真了得,二人一人使长柄锤、一人使枪,两相夹击下,竟能和折兰月斗个旗鼓相当。
司马震看得高兴,也想骂人,直接责问身边司马:“这样的人才,你怎没发掘?”
“这两人平日里从不出头,谁知道啊。”行军司马一脸发苦:“稍后您便知道了。”
熊铁用锤压住折兰月的枪,舔了舔舌头:“小哥哥你真好看,快别打了,跟我们回去吧。”
“就是就是,人家可不忍心伤你呢!”熊柱娇嗔道。
“啊!!!”
折兰月气的脸通红,浑身发抖,将枪一收,往前乱刺。
“殿下!走!”
他的亲兵围了过来,道:“敌众我寡,久战必败!”
他们看出来了,自家王子已被怒气侵袭,战力比起平日明显下降,这样打下去非得把自己折进去不可。
“让开!”
“我要杀了他们!”
折兰月大恨。
“殿下!我们的将士要冲不过了!”
一人策马加入战圈,同时大喊:“敌将不冒头,我们没法冲死他!”
司马震就在后面望着,压根不过来。
要靠近他,只有折兰月有这能力——但折兰月又被拦的死死的。
其余人靠上去,司马震也不弱,长枪已挑杀三人,然后继续调度人力,给折兰月施压。
“啊!走!”
折兰月恨得不行。
他固然能脱身,可进攻步兵大阵的那五千骑,必要付出极惨痛的代价。
“小哥哥不要跑!”
“跟我们回成都嘛!”
那两人一看意中人跑了,立马跟了上来。
折兰月弯弓即射。
平日里百发百中,今日竟射偏了,那箭擦着对方头顶飞了过去!
这种失误,于折兰月这样的人物而言,实在荒唐。
“哎哟!”熊铁拍了拍胸膛,隔着老远喊道:“小哥哥,你怎么忍心射我呢?太坏了!”
“呃啊!”
“殿下!别看了别看了!”
折兰月几乎处于发狂边缘,左右连劝,同时痛骂:“这群无耻的汉人,竟用这样的法子!”
那个司马震无耻,部下的人无耻……在司马震发现这两个人才后,所作所为更是无耻!
折兰月一路狂奔,同时向陷入步兵阵的骑兵传令:撤出!
他们甲轻马便无人纠缠跑的快,可苦了那些人。
步兵阵如泥沼。
高打低占了便宜,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脱身困难。
何况还有司马震跑来收割。
正面五千骑,只有两千骑脱身,伤亡过半!
折兰月于正面碰撞中,也伤亡千人,整个万骑能战者堪堪六千人。
军去其四,这在重整之前,便很难再战了——他只能一撤再撤。
在终于拉开到安全距离后,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猛地趴在一旁道旁。
“哕啊!”
“殿下!”
“我没事!”
折兰月抬起一只手,吐的眼泪都出来了,一拳捶地:“此仇我必报之!我要捉住那两人,将他们千刀万剐!”
“就怕他们说死在您手上也愿意……”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
唰!
折兰月猛地回头,眼中射出吃人的光:“谁说的!?”
还没等将人揪出,他忍不住脑补那两人……还真有可能!
“哕!”
另一边,汉军大胜,司马震颇为惋惜的对王骥、皇甫超逸道:“差点留下折兰月!”
“此人可是本事了得!”皇甫超逸当即道。
“我军中有两奇人。”
司马震笑意古怪,将熊铁熊柱二人呼来:“二人合力,不弱于折兰月,久战之后,还能胜之!”
“真猛将也!”王骥赞叹:“怎到今日才发现?”
“诶呦,人家最讨厌打打杀杀了,那样太没素质了。”
“就是就是,可是人家肌肉这么好看,除了来打仗,去其他地方又没办法发光发热。”
熊铁托着下巴:“我现在的梦想,就是把刚才那位小哥哥带回成都去,过上幸福的生活~”
熊柱忽然看了皇甫超逸一眼,眼睛冒光:“这位将军也生的颇为英俊呢。”
皇甫超逸后背一寒,五官抽搐,下意识往后退去。
王骥:……还好我年纪大。
“折兰月本事了得,但似乎这方面是他禁忌。”司马震脸上笑意实在是收不住。
两军对垒,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获胜,让他也觉荒唐。
“我意,将军中这些人才都收集起来,回头专门用他们对付折兰月。”司马震觉得自己太聪明了,便对二熊道:“这件事便交给你们去办了。”
“这样又多了好多人和我抢小哥哥……”熊铁嘟着嘴,有些不情愿。
王骥头皮发麻,觉得这二人在影响自己思考,便挥了挥手往一旁走去,司马震立即跟了上去。
随即,王骥将周彻送来的消息告知。
“什么!”司马震立即严肃起来,问道:“王公打算怎么做?”
“依命而行。”王骥道:“三路分兵,我军最强,先去支援最近的张司马、而后是紫镇东。务必从速,以使三部集结!”
“不如这样。”皇甫超逸别有看法,道:“我们将兵分开,我领步卒去近处支援张伯玉,司马将军领骑兵去紫镇东处。”
“可行。”司马震点头。
王骥沉思片刻,亦颔首:“好,就这么办!”
——王骥开始行动。
——周彻的催兵之信也继续向东,往晋阳疾驰。
——时间在周彻从晋阳出发的第七天早晨,呼延贺兰更早一步收到了来信。
“周彻雨夜至定阳,一战破城,韩问渠被杀。”
“宇文将军难敌,向西退走!”
消息传来,一片哗然。
原先端坐的呼延贺兰,豁然起身。
梁乙甫躺了多日,第一次参加议事,面色冰寒:“你不是不会有失吗?!”
呼延贺兰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太子勿忧,何时失了呢?”
“我只是未曾想到,这条鱼竟这般凶恶……在这般境地下,竟能一跃吞饵。”
“可那又如何呢?只不过将一切推回我此前的谋划罢了!”
呼延贺兰将袖一摆,一声冷哼:“天罗地网,他挣不脱的!”
“在任何人涉入之前,他与我之争,只能是他败我胜!”
一贯养气低调的他,此刻锋芒毕露。
他将眼抬起,看向一直沉默的萧焉枝:“郡主,您说呢?”
萧焉枝沉默片刻,方道:“两朝之争,若能证明我大原俊杰胜过大夏,自是极好的。但,呼延王子,还是不要小瞧了此人。”
“我赞同郡主前面那句话。”有人笑道:“两国之争,结果已经出来了,大夏的六皇子不如呼延王子,大夏也注定胜不过我们!”
呼延贺兰只问了一件事:“雁门怎么样了?”
“周汉依旧未退。”有人回道:“王子一人之计,将大夏两位皇子俱圈入囊中!陛下军已至,并州之地,已是我朝囊中之物了。”
呼延贺兰轻笑一声。
一切意味,都在这笑意之中了。
对于此人奉承的言语,他是领下了。
而满座之人,对于呼延贺兰,也是敬佩无比。
有人暗暗看向梁乙甫,不禁摇头:若呼延贺兰是太子,何愁大原不兴呢?
须知周汉也不是什么浅薄人物,他自幼便在边关,赫赫武威,不止于大夏,更是名遍北地。
周彻更不要说,并州连战连胜,摧枯拉朽一般瓦解了西原的并州计划。
却在最后一处,被呼延贺兰力挽狂澜!
“周彻于东边还留下了三路分兵。”有人提道:“论起军势,这三路未必会吃亏,甚至有取胜之可能。”
“影响不了大局了。”呼延贺兰很笃定:“便是他们能摆脱纠缠,等他们过去,周彻也已死了。”
军议散去,萧焉枝回到屋中,叫来心腹婢女:“信送不出去?”
“不行!”婢子摇头,面带谨慎色:“我安排人故意往城门走,发现有眼线一直盯着。”
萧焉枝沉默。
“郡主。”婢女不忿,道:“您才是自己人,陛下为什么把督命前线之权交给他呢?”
“凉海一带,以三王势力为最。陛下以往需要他们抵御大夏,如今也要他们出大力气,不用他们的人,怎么能让他们听话呢?”
萧焉枝摇了摇头,不再解释,目光反而落到屋内的海东青身上。
“定阳我安置的据点,还在吗?”
“那地靠着西北,汉军的手应该还伸不了那么长。”
萧焉枝美目一闪,将手抬起。
海东青会意,即刻扑了过来,落在她眼前……
——雁门。
距离周汉最开始定下的三天之期,早已过去了。
这已经是周彻出击的第七日上午,但他还在啃雁门城。
没办法,因为在他出手的第二日,霍洗忧那边就和西原来人对上了。
但西原来的人并不多,都被霍洗忧一并拦住。
即便如此,打到第三天晚上时,周汉还是想撤走。
“殿下,再试试吧!”
城下抛满了汉军的尸体,其中不乏精锐。
更重要的是,上面的叛军几乎要打光了,就连韩琦本人都数次上前厮杀。
可以说,破城只在一线!
下面的将校们非常‘识时务’的提出要求,使周汉免于自己食言——继续打!
周汉又怎么可能不想打呢?
进攻已经开始,代价已经付出,而且收效甚大。
再坚持一会儿……或许便是攻破雁门,彻底封住西原入口,将主动权全然夺入手中。
退去……前功尽弃,唾面自干不说!倘若北边大举进攻来了,并且防守失败,自己是不是还要担负责任呢?
打仗就是这样,两条路都可以是对的,两条路也都可以是错的。
走到这个关口上,你要么立马抽身,要么坚持走下去。
这也就是说过许多次的‘硬打’了。
周汉也决心硬打!
次日,他看到城上多出了许多百姓。
“逼百姓登城了!”
“城中必怨声四起啊!”
“破城!破城!就在眼前!”
军中将校大呼。
周汉不惜代价,再度举兵硬撼。
如此猛打,直到此刻,城池俨然已岌岌可危。
周汉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服软,但北边却传来了消息。
“——报!”
“何处事?”
“北边!”
“可是西原重兵来了?霍洗忧来求援?”
“是!”
那人正待开口,周汉却将手一抬。
这位以武勇著称的皇嗣,眼中也出现了纠结之色。
良久,那只手重重拍在桌上:“不需说!若敢开口,我便斩你头!”
来人吓得一震,赶紧将嘴闭上。
周汉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帐中诸将:“雁门城上,先是叛军尽;而后是百姓登城,如今百姓也少了。”
“西原人也确有增多,但所添的西原人也在不断折损。”
“如今北边告急,我却认为要取胜,不是左顾右盼,而是一鼓作气,攻下雁门!”
周汉敢打敢拼,在军中的威望还是在线的。
诸将校立即道:“愿遵殿下之命!”
城内。
留守的西原高层和韩琦也收到了消息:北边大军已至,霍洗忧维持艰难。
“周汉要走了。”他们如此道。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雁门确实够坚固,呼延贺兰的安排也确实精妙,愣是将周汉拖在城下数日。
可此中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周汉的勇猛,那也是货真价实的!
这厮让军队轮换,昼夜不停的强攻,他们是真的要守不住了。
除了安排在城上的守城军,他们现在手上还能添进去的西原军士,已不满千人!
“——报!”
就在这时,城外急报再来:“周汉攻城了!”
“又来!?”
众人大惊。
甚至有人开始着慌:“再这样打……可能真的要守不住了。”
“住口!”
此言立即被呵斥,一名上了年纪的西原贵人道:“我们在城内都已得知消息,周汉不可能不知外情,却还来攻城,只有两点可能。”
“其一,他在进行最后的试探。”
“其二,他要孤注一掷,死战雁门,不成功、便成仁!”
韩琦眼中也燃起一抹疯狂,道:“把所有人一次性全部派城楼上去,将他们震退!”
屋内众人对视一眼,而后点头。
周汉有的选择,他们有吗?
没有!
北边大军虽然到了,但何时踹破霍洗忧的防守赶过来呢?不知道。
呼延贺兰会抽调南边的力量来援吗?不可能!
所以,一旦城破,城里所有人都得死!
于是乎,最后一轮、最凶猛、最果断的对决开始了。
周汉将所有可战精锐第一时间砸了上去。
城墙上,厮杀成片,开始反复争夺。
周汉提刀亲自登城,大呼:“若有劲敌,由本皇子诛之!”
“若有重赏,由诸位均之!”
诸军闻言,山呼海啸一般,压的城上几乎垮掉。
就在这时,城楼下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个西原军士再度投入城墙上。
防守,还是在狭隘的城门楼,近千人突然涌入,那作用是不可忽视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西原军不见疲惫之色,更不见伤。
是对方藏匿的力量!
而后,这些西原军同样爆发出旺盛的士气。
城破是绝路,己方大军又在眼前,焉能不战?!
可这突然出现的人,对于周汉和汉军而言,却如当头棒喝!
就像长途跋涉的人,跨过了高山长河、峻岭沙漠,那终点一日又一日往后移。
就在你以为终点不会再动,差不多已至尽头、尽最后一口力往前奔时,却发现终点又往后跳了一跳!
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办?
只觉好不容易提起的那一口气,正在不断往下落着。
但真正的决断,还是在周汉这里。
是哪怕身死也要前进,还是后退以求全呢?
周汉眼中闪过了茫然。
而后是犹豫、痛苦。
最后,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退吧!”
这两个字,让进攻的将士们顿感一阵解脱。
解脱的同时,又是怅然若失。
血战多日,耗费了时间和许多性命,终究是没能啃下这座城。
“去雁门!”
虽然苦战多日,但周汉根本不敢歇,拖着部队便往北边赶。
等周汉所部彻底走远,城楼上才爆发一阵欢呼声。
“胜了!”
韩琦整个虚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头上遍布汗水。
一旦城破,他一定是此城中最惨的,没有之一!
如果周汉再坚持一日,雁门绝对守不住的。
虚脱之后,是畅快的欣喜。
“晋王快起来!”有西原人过来扶他。
韩琦正待起身,却被他的称呼弄得一愣:“你叫我什么?”
“晋王。”对方解释,叹道:“刚才传来的消息,周彻攻克定阳,先王不幸而害……如今您便是新王。”
“啊?!哈哈……呜!”
韩琦哭了起来:“父亲!父亲啊!”
说着,他又对搀扶者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啊!”
“王位就应该是您的。”对方道:“周彻被围,或许此刻已授首;陛下大军已至,北边注定难挡。”
“并州六郡,都将被我们收下。”
“从今往后,您便是货真价实的晋王!”
“哈呜呜呜!”
韩琦只能掩面痛哭,使自己的悲伤姿态不被外人所知。
——凉海道口,霍洗忧营。
这是周彻离开晋阳的第七日夜……不,已是第八日的凌晨了!
霍洗忧只有一万战兵,但却足足在这里守了六天。
起初几日,西原军虽至,但规模不大,一切可控。
虽然没有险要的地势,但霍洗忧将营盘扎的很牢,将军队主体藏于林中。
树木存在,一可防备骑兵冲锋,二可天然借箭。
霍洗忧还让人将树上枝丫砍断,和柴草一同捆在树身上。
如此,营中便立起一个个‘巨人’,替霍洗忧借箭不断。
虽未像并州那般大雨,但这几日大漠中也是雾气翻腾,时有小雨点飘落,使得西原人没法动用火矢。
防御很顺利,但霍洗忧不敢有丝毫松懈——一连多日,不曾卸甲。
严格意义上来说,霍洗忧没有正经带兵打过仗。
此前在河东,都是周彻往哪指,他就往哪走,扮演的是斗将和领队的角色。
而此番不同,虽然只有万人,却也是主宰一军。
是进是退、是攻是守,全凭他一念而断。
霍洗忧的直觉告诉他,敌人要来,绝不会只来这么点人——因为敌人的目的是整个并州!
而自己和周汉屯兵于此,他们是早便知道的。
倘若没有重兵过来,这一切有何意义呢?
面前这缓攻,有可能是迷惑,而敌人的大部队正在后方不断集结,只等一波爆发,摧垮霍洗忧。
让他猜中了!
事情发生在两天前的夜里,无数火把照亮了整个防线,数不尽的西原军涌来。
霍洗忧的准备太足了——箭太足了!
加上他本人的高度警觉,军中第一时间万箭齐发,且不曾停歇,无穷无尽往前压去。
西原蓄势多日,哪会轻易放弃?
当即组织十数股精锐力量,想将霍洗忧的防线冲开口子。
他亲挽弓上前,临阵射杀西原九将,汉军士气大振,连吼‘天威’不止,将西原军逼退。
西原军退成一个个万骑序列,就很好清点了:足足十二个万骑!
也就是说,霍洗忧前方,是十二倍的强敌。
而他手下的兵卒,可不是北军和三河骑士那样的悍卒。
所战之苦,可想而知。
就这样,他在前线硬抗两日,愣是一退不退。
西原大营,一座豪华穹庐中。
虽是寒冬之季,又在冰冷大漠,但穹庐内外都供着火盆,脚下是厚厚的羊毛毯子。
一个绝美妇人倚在榻上,一手扶着额头。
华丽长裙呈紫色,周围有金边走过,覆在那婀娜躯体上。
她身姿修长,比起萧焉枝略矮一些,但身体的弧度却很是夸张。
紫色裙袍略微带起,露出一条光洁如白蟒般的大腿。
长发披散,一条金色发带在额头处束着。
仔细看,这个贵妇和萧焉枝颇有相似之处。
不过一个冰冷若爽,一个韵味天成。
看脸蛋,她似乎三十出头年纪,红唇鲜艳,卧蚕轻动。
几个婢女,正小心替她捏着身体。
忽然,她睁开了眸子:“又退回来了?”
“是。”从门外进来的婢女躬身,小心回答:“陛下,诸王商议,说敌人扼守的道口狭隘,军队摆不开,应摒弃弓弩、直接强行压上换人。”
“朕知道了。”她微微点头,美丽的眸子睁开:“让他们都进来吧。”
“是。”
绝美的妇人坐了起来。
有婢女替她牵动裙袍,将那诱人的腿掩上。
另一位婢女则取来金色的头冠,和另一人同时替她带上。
那双洁白的玉足,也直接蹬进一双云靴中。
等到这一切做完,帐篷才被两个粗壮的力士拉开,贵人们依次而进,又分左右坐定,分别为:
右贤王(萧焉枝父、萧后之兄)、右谷蠡王(梁氏)、左丞相(梁氏)、左大都尉、郝宿王(萧氏,近卫王)、右大将、左大当户、右大当户、昆邪王、休屠王、楼烦王、兰岳王。
“见过陛下!”
“都坐吧。”
美妇人……也就是萧后了,她将玉手一摆:“你们的意思朕听了,恰好有两万战奴送到,一并押上去用了吧。”
所谓战奴,就是西原征讨其他草原部落时的俘虏。
“挑选勇士,和这两万战奴一同上去,便是换命也能胜他!”休屠王道。
“这都是小事……只是这么多西原勇士,让区区万人挡了几天,倒是叫人笑话了。”萧后轻笑摇头。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出惭愧之色。
“知道对面是谁了么?”她又问。
“霍洗忧。”
“姓霍?”萧后愕然:“是朕所知的那个霍氏吗?”
“启禀陛下,是的。”楼烦王点头:“这霍洗忧年还不满二十。”
“了不得啊,当真是代代人杰。”萧后脸上惊讶之色难掩,道:“既如此……战奴的事着人安排下去,另也对此人招降吧。”
没等众人发话,她忽然一笑:“朕亲自去。”
有几人跪下,道:“陛下,霍洗忧神射,与他会面,很是危险。”
萧后美目一横:“你们护不得朕么?”
顿了顿,她又道:“若是护不住,叫朕死在阵前,也遂了许多人的意吧?”
“臣等不敢!”
诸王惶恐齐呼,皆下拜。
“你们敢不敢朕不知道,但有人是敢的。”萧后眼露冷意:“有人不顾郡主死活,阵前放箭,这事你们都知道了?”
“折兰月做事太过,此战过后,当严惩之!”左丞相立即道。
萧后看着他,忽然一笑:“一个折兰月,当真有这样的胆子么?”
左丞相没敢再接话。
萧后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而是问:“并州内,局面如何了?那个周彻,可曾拿住?”
“据呼延族的王子言,周彻已在网中,捉他只是时间问题。”右贤王道。
“如此么?那看来他也是多有虚名,未见得有多了得,连呼延族的小辈都胜不得。”萧后似失了兴趣:“原先朕还想说将他拿来看看,是否当真如传闻那般英雄呢,既如此……死活不论吧!”
“是!”
随后,便是众人对于破关的一些意见表达。
“那霍氏的俊杰再了得,终究人少,如何能挡得住我国大好男儿?”
“诸位的心思,朕也清楚得很,不要再怜惜人力了。”
“等吃下了并州,什么损失弥补不了呢?”
她将袖一摆,从榻上站了起来。
紫金裙袍贴体而下,在胸臀处隆起极夸张的弧度,叫人颠倒。
而场中众人,却是紧低着头颅,不敢有丝毫逾越。
在西原,谁都知道女帝美;
在西原,谁也都知道女帝狠!
没有雷霆手段,如何能够捏住西原这样的偌大帝国呢?
“既然说战场摆不开许多人,便将精锐都摆上去。”
“今天若是还击他不退,便将各族带来的王骑都押上去,不准有半个藏私。”
那双动人的眸子在人群中扫视,却释着一股肃杀冷意:“可听清了?”
众皆俯首:“遵命!”
未久,西原阵前,大批甲骑列队而出,而后是仪仗。
斧钺、盾牌、金瓜牌林立,光泽闪耀。
在这些之后,一架豪华马车缓缓驶出。
有人策马到霍洗忧阵前,高声道:“我家陛下听闻霍侯在此,特来相邀一见!”
霍洗忧带着十几个骑士,跨马而出。
双方颇有距离,加上中间人很多,霍洗忧只依稀看到重重甲影后,马车上立着一道紫色人影,头戴金冠。
萧后也眯着美目眺望,隐约可见一少年跨坐马背上。
霍洗忧当先开口,道:“既要约见,却又隔着这许多人,连面都不曾逢,未免诚意有缺!”
萧后还未开口,右贤王便道:“都说霍侯神射,不得不防。”
霍洗忧嗤笑一声:“倒是坦诚人!说罢,你们兴兵而来,与我之间,只有疆场决死而已,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无他,只因我家陛下怜惜霍侯之勇罢了。”右贤王再度劝说,道:“霍氏威震寰宇,今霍侯虽然年渺,却也有万夫之勇。奈何大势已去,独力擎天。”
“几日血战下来,霍侯手下还有多少人堪战呢?待我大军一压,只怕全军上下,俱做齑粉,霍侯年轻骁勇,却要丧身于此,何其可惜?”
“霍氏震世贯史之威,就此沦丧,又何其可惜?愿霍侯思之!”
霍洗忧大笑:“所以你们要劝我投降?”
萧后终于开口了,道:“解甲来降,立即封王,封地三百里,赐众十万。”
这样大方的价码,便是在西原阵营中,也惊起一片哗声。
而后,他们又渐渐释然。
西原人是崇尚强者的。
要说夏原相争数百年,谁让西原人最绝望,那就是霍氏先祖!
而今日,霍洗忧已不满二十的年龄,再度将十二万西原铁骑封锁在北。
他的实力,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霍洗忧大笑,道:“区区王位,便想要动摇我心吗?”
“你在大夏不过一侯爵。”有西原贵人道:“还算不得县侯……而你大夏的侯爷,无非能享封地的税赋罢了,和我们的王位如何能比?”
西原的王,只要中枢无诏,大门一关,那跟皇帝完全没区别。
“凭你们的眼睛,也就只看得到这些表面了。”
霍洗忧摇头,道:“只要身在汉地,即便身无半职,千年之后,凡有汉人所在,皆沐我霍氏之德!”
“此乃功德立世,与汉家长存不朽,岂是区区王位能比的?”
萧后沉默了片刻,道:“朕听明白了,看来你是要战死疆场。”
“那也要你们有这个本事!”霍洗忧冷笑一声,将声音拔的更高,道:“都说西原人以骑射起家,自认为骑射远胜我汉人。”
“我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西原军中,尽管来人,以一对一骑射对决。”
“来一百个,我战一百个;来一千个,我便射一千个。”
“但凡谁能胜我,便能不费兵卒,轻易过关!”
而后,是声最高时:“西原二十四部,可有敢与我一决者?!”
仪仗和护卫队后,萧后蹙眉。
她本想借机招降霍洗忧,未曾想竟被这少年人拿住机会,上来挑衅己方。
而且还是在骑射之道上骑脸输出!
“此处军十二万,竟无一人敢应战吗!?”霍洗忧再次大喝。
都是武人,这个谁能忍?
这口气,西原武人是必须要争的!
“嚣张什么?别人怕你霍氏后人,我可不怕!”
西原军阵中,一骑愤然持弓奋然而出,直取霍洗忧:“休屠刺格!”
“我知道了。”
霍洗忧点头,弓在瞬间抬起。
嗖!
一箭正中,来人落马。
霍洗忧摇头失笑:“可惜,记不住。”
“楼烦诺泰!”
又一骑出、中箭而倒。
“昆邪……”
“兰岳……”
“萧氏……”
一骑骑出,一骑骑倒,霍洗忧每发必中,竟没有人能让他开弓第二次。
他也将马驰骋起来,拉开距离,避免对方阵中冷箭。
如此,西原连续百将上场,无一幸存,悉数身死。
军阵之前,将尸伏地,西原人拖尸不及。
汉军但见,欢呼震天。
西原十二部,无不悚然。
射箭是要消耗体力的,后来者都抱着如此心思,想要做最后终结霍洗忧的人。
可最终都喂了他的箭,成了他的名。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四!”
“一百二十五!”
霍洗忧连杀一百二十五人,战马都换了两轮,依旧精力充沛,高声喝问:“所谓骑射之道,便只如此么?!”
“不能再上了!”
右贤王将再去的人拦下,摇头叹道:“没有意义了。”
是的,早就没有意义了。
霍洗忧的意图很明显,主要目的是拖延时间,其次是削弱西原力量。
而西原人完全是被架了起来……人家一个汉人挑战你十二万大军,还是无限制车轮战,你总不能不应战吧?
对决到后来,完全就是一口气。
至于民族体面什么的,早就被霍洗忧踩进了泥土里!
休屠王无奈一叹:“平白成就他盖天之名。”
一人一弓一马,邀战整个西原,连杀上百人……可想而知,此事传开,霍洗忧得有多大的威名。
“那就让他于盛名之下覆没吧,也不算辱没了他霍氏!”
萧后冷哼一声,转身走入车中。
随着车驾缓缓向后,西原军中号声吹响,大军扑了上来。
霍洗忧将马一拨,走回阵中。
他的仆人过来牵马,喜道:“公子今日之为,必著于青史。”
“那又如何呢?”霍洗忧叹了一口气,望着无边无际压来的西原人,满是无力:“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骑仓促赶到:“霍将军,殿下正在赶来!”
霍洗忧眉头一沉,并无喜色:“还有多久抵达?”
“半日!”
“走!”霍洗忧立即呵斥:“让他走,立即回去,退守高柳!”
来人有些不解:“这……”
“赶紧去!”霍洗忧大怒,道:“我再替他抵挡一个时辰,若是让西原人衔尾入城,那就万事皆休!”
“好……好!我这便去!”
为了击破霍洗忧,西原人真的拿出了换命的打法——连弓都不抛了!
驱战奴负板在前,如蚁而进,只求递近厮杀。
一个时辰后,霍洗忧从前线撤了下来。
西原大军覆至,早已力疲的汉军争相而走。
但很快,又被追上来的西原骑兵所覆盖。
赶路到半途的周汉得到霍洗忧的消息,当即变色:“是守不住了?”
“守不住了!”来人不敢做丝毫隐瞒:“西原军十二万,霍将军部早已疲惫不堪,减员厉害……他只能支撑一个时辰!”
周汉头皮发麻,带着人迅速往高柳关退去。
“快!加紧回高柳关!”
一旦被西原人咬住尾巴,搞不好高柳关都得丢。
雁门已失,再丢高柳,那整个幽并大门,就完全对西原敞开了……灭顶之灾!
霍洗忧的坚持还是有价值的,周汉奔回了高柳关,并封住了关门。
“霍将军还没回来!”有人道。
周汉面色冷漠,未曾回答。
霍洗忧和敌人接战太近,真能开城接纳他吗?
“一定不能让他入城!”时曹彦卿在侧,对周汉轻声道:“一则西原紧衔其尾,二则他就此消失……对殿下是好事!”
周汉闭目许久,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立即安排人去晋阳,告诉太尉,就说……北边没能守住,西原十二万大军入境!”
“好!”
而后,霍洗忧来了,领着六七百骑出现在了高柳关下。
他抬头看着关上周汉,问道:“可曾破雁门?”
周汉手捏着墙垛,将头底下,老脸暗红。
他旁边的常绮道:“破城只差一线!若是你同带人去,或是不来求援,我们便破城了!”
“是吗?”霍洗忧反问:“我与你们同行,如果十二万大军到了背后,高柳还在吗?”
周汉叹了一口气:“敌军远吗?”
“你敢接纳我吗!?”霍洗忧厉声反问,随后他声音又沉了回去:“罢了,抛些干粮下来吧……速度快一些!”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呵斥。
常绮面露怒色:“殿下,让他们死在城门底下便是!话是活人嘴里说出来的。”
“去取干粮。”周汉道。
“殿下……”
“快去!”周汉怒喝。
很快,干粮取来了。
霍洗忧带着他的人捡了干粮,往东而去。
目送他们走远,周汉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突然瘫了下去,倚着城墙,大口大口喘着气。
“殿下!”
“别说话,让我安静安静……”
周汉闭上了眼,表情狰狞、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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