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倾覆科沃兹城镇,铅灰色云层下,火光与兵刃寒光交替闪烁,将街道切割得支离破碎。
居民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奔逃在石板路上,孩童的哭喊、妇人的惊叫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家家户户仓促掩上木门,门缝后透出惊恐的目光。
少数来不及躲避的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地看着街道上呼啸而过的身影。
零星的交战在街巷各处爆发,短兵相接的铿锵声此起彼伏。穿皮甲的博卡人与着公国制服的守备军狭路相逢,刀剑碰撞溅起火星,有人嘶吼着挥砍,有人踉跄着倒地,鲜血顺着石板缝蜿蜒流淌。
更远处的街道上,大队铁甲士兵正逐巷搜查,他们手持长矛火把,厉声呵斥着驱赶人群,遇有反抗便直接拔刀相向。
博卡人分散在民居与巷道间抵抗,石块、短刃齐飞,偶尔传来兵刃入肉的闷响与不甘的怒吼。
火把的光在烟雾中摇曳,将奔跑、厮杀、逃窜的身影拉成扭曲的黑影。
城镇彻底陷入无序的混乱,哭喊与呐喊淹没了夜色,血腥味与尘土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每一条巷道都成了凶险的战场,无人知晓这场因误会而起的冲突,还要吞噬多少性命。
别院之内,德卡正临窗而立,眉头紧锁地望着城外蔓延的火光与纷乱人影。
他本在休息,却被城镇内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惊动,起身观望时,只见街巷间人影奔窜、兵刃交击,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砰!” 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勒姆利尔带着布兰卡丝娜闯了进来。
这位博卡人首领虽身形老迈,却挺得笔直,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德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德卡阁下!今晚的事情,是你策划的?”
德卡闻声回头,脸上满是错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他茫然蹙眉:“勒姆利尔首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 布兰卡丝娜上前一步,脸色涨得通红,厉声娇喝打断他的话,手已紧紧搭在腰间的佩剑上,眼底满是怒火,“你调集的士兵已经进城了!现在正挨家挨户抓捕我们博卡人,你刚才凭窗观望,难道没看见?没想到一向以公正闻名的防务官阁下,也会做这种口蜜腹剑的卑鄙事!”
“你胡说什么!” 德卡被她的指控说得一怔,随即涌上一股愠怒,沉声驳斥,“你们简直荒谬!我若是策划了此事,此刻怎会留在这里与你们对峙?早就该坐镇军营,等着士兵把你们的脑袋送来领功了!”
他的语气掷地有声,眼中的坦荡不似作伪。勒姆利尔沉默片刻,抬手打断了还想争辩的布兰卡丝娜 —— 其实在见到德卡那瞬间的错愕与茫然时,他便已隐约察觉此事与他无关。
“你说得没错,此事想必与你无关。” 勒姆利尔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若不是你,那便只能是你们那位平日宽仁的大公爵!没想到他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缓缓摇头,语气决绝:“既然公国毫无谈判的诚意,我们也没必要再谈下去了。我这就带人撤离,你也请回公国首府吧 —— 从今往后,或许只有在战场上相见了。博卡人争取平等的诉求,绝不会放弃!”
说罢,勒姆利尔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楼下走去,布兰卡丝娜紧随其后。可刚走到别院庭院,远处便传来火把的光亮与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公国士兵正打着火把由远及近,恰好堪堪抵达院门前。
士兵们见院内站着一群手持兵刃的人,当即停下脚步,迅速围拢上来,为首的将领立马喝问:“什么人在此逗留?!”
“该死!居然正好撞上了!” 布兰卡丝娜眉头紧蹙,脸色瞬间铁青。她一把从身旁侍从手中夺过长柄战斧,巨大的斧刃在火光下泛着慑人的深红色寒芒,令人望而生畏。
她翻身上马,一手紧握马缰,一手高高举起巨斧,身姿挺拔如松,颇有几分女战神的凛冽风姿。“来人!把院门堵住!” 她居高临下地高声喝令,斧尖直指院外士兵,“谁敢强行上前,格杀勿论!”
“是!” 随行的博卡战士们齐声应和,个个身披皮甲、手持长剑,一窝蜂般涌向院门口的铁质大门,迅速堵死了对方的进入通道。
勒姆利尔也抽出腰间长剑,苍老的身躯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住院门外的公国士兵,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却仿若未觉,只是将剑柄攥得愈发紧实,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惨白。
“是博卡叛逆!” 领头的士兵队长看清对方装束,气急败坏地厉喝出声。大半夜折腾着挨家挨户搜捕叛逆,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了正主,更是杀意毕露,“给我冲进去!把这些该死的博卡人全部杀掉!”
“杀!——” 公国士兵们齐齐高举刀剑与长矛,嘶吼着向别院大门猛冲过去。“哐!” 的一声巨响,士兵们用身体狠狠撞击门板,厚重的铁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门内的博卡人虽心头一紧,却反应极快,瞬间齐齐挺剑,顺着铁栏的缝隙向外刺去。
“噗嗤!噗嗤!” 锋刃刺穿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鲜血伴着惨叫声一同溅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公国士兵或应声倒地,或踉跄后退,院门前瞬间被殷红的血迹浸染。
“妈的!都给我上!推倒大门,杀了这帮混蛋!” 队长见手下瞬间折损,脸色骤变,随即目眦欲裂地厉声喝令。
士兵们再度鼓足勇气,踩着同伴的血迹,疯了一般继续撞击大门,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在别院门前正式爆发。
公国士兵立刻调整战术,长矛兵齐齐上前,将长矛从铁栏缝隙中狠狠探入,密集的矛尖直指院内,死死阻挡博卡人靠近大门。
其余士兵则结成队列,肩并肩猛力撞击门板,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震得铁门嗡嗡作响。
博卡人被长矛逼得无法近身,攻击距离受限,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疯狂撞门,却难以有效阻拦。
不过片刻,只听 “咔擦” 一声脆响,铁门的合页被硬生生撞断,沉重的门板失去支撑,向院内重重倒下。
“闪开!快闪开!” 勒姆利尔高声疾呼,慌忙招呼身旁的博卡人避让。众人纷纷向两侧闪身,高大的铁门 “哐当” 一声砸落在地,掀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杀!——” 烟尘未散,公国士兵便发出震天呐喊,齐齐向院内涌去。
“杀了这帮混蛋!” 布兰卡丝娜怒喝一声,纵马挥斧迎了上去。巨斧裹挟着凌厉的寒光横扫而出,“噗嗤” 一声,便有士兵人头滚落,鲜血飞溅而出。
她手中的巨斧挥舞得密不透风,劈砍、横扫、格挡一气呵成,片刻工夫便斩杀十余人,公国士兵被杀得惨叫连连、心胆俱裂,竟无一人敢轻易上前,硬生生被这员女将逼退数步。
就在这时,本希尔兹带着大队人马闻讯赶来。见别院内激战正酣,一名身披皮甲、手持巨斧的女将骑在白马上,在院门处来回冲杀,自己的士兵被打得鬼哭狼嚎,他顿时怒不可遏。
“可恶!该死的女人!” 本希尔兹脸色涨得通红,厉声下令,“来人!给我放箭!射死这个妖女!”
数十名弓箭手立刻排到队列前排,齐齐半蹲在地,长弓拉成满月,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对准了院中奋勇杀敌的布兰卡丝娜。
“还愣着干什么?放箭!” 本希尔兹再次厉喝。
“嘣!” 一声齐响,数十支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冲半空,越过前排士兵的头顶,精准地射向布兰卡丝娜。
布兰卡丝娜正挥斧斩杀一名士兵,眼角余光瞥见漫天箭雨,心中暗叫不好,当即翻身下马躲避。数支箭镞擦着她的衣袖飞过,不偏不倚正中坐下的白马身躯。
“唏律律 ——” 白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它受痛发狂,猛地扬起前蹄,疯狂冲撞踩踏,附近的公国士兵被撞得人仰马翻,马蹄之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布兰卡丝娜借着白马发狂造成的混乱,快步冲到勒姆利尔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高声急呼:“快走!”
不等勒姆利尔反应,她挥起巨斧开路,沉重的斧刃大开大合,势不可挡,面前的残余士兵无人敢撄其锋,纷纷向两侧躲闪。
身后数名博卡战士手持长剑紧紧跟随,众人借着混乱,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别院,朝着城镇西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混蛋!一群饭桶!” 本希尔兹见对方竟在重围中成功逃脱,怒火更盛,年轻的脸庞因暴怒而涨得通红,厉声嘶吼,“给我追!不惜一切代价,宰了他们!”
大队士兵立刻调转方向,循着布兰卡丝娜等人的踪迹,杀气腾腾地追了出去。
他正欲翻身上马,亲自率军追击,身后却突然传来德卡急切的呼喊:“世子且慢!不可轻追!”
本希尔兹猛然回头,只见德卡带着几名随从从别院快步走出,脸色凝重,语气焦灼:“天已全黑,博卡人被逼到绝路,必然会拼死反扑,你亲自涉险太过危险!不如暂且收兵,明日再做打算!”
可此刻的本希尔兹满心都是诛杀叛党、立下军威,好回去向父亲邀功请赏,德卡这番劝阻,恰好戳中了他的逆反心理。
他本就对德卡心存不满,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够了!德卡大人,你先管好自己吧!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士兵下令:“来人!护送德卡大人回营休息,不得有误!其余人,随我杀过去!”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挥剑直指西门方向,率先策马冲出。马蹄踏过城镇的石板路,发出一阵急促细碎的脆响,只留下德卡站在原地,满脸无奈与忧虑。
另一边,布兰卡丝娜带着勒姆利尔一路奔逃,途中遇上几名追击的公国骑兵,她挥斧斩杀,迅速抢夺了两匹战马。“快上马!”
她将缰绳塞给勒姆利尔,自己也翻身上马,带着仅存的几名博卡战士,纵马向西门疾驰而去。
本希尔兹率领大军紧随其后,一路追击一路下令:“弓箭手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数十支羽箭纷乱射出,划破夜色,两名跑得稍慢的博卡战士应声中箭,从马背上翻落,瞬间被追兵淹没。
布兰卡丝娜不敢停留,拼尽全力催马狂奔,终于带着勒姆利尔冲出西门,钻进了城郊的茂密树林。
“世子!前面是密林,夜色太深,恐有埋伏,怎么办?” 一名将领骑马追来,头盔歪斜,脸色惨白 —— 连续急行军加半夜激战,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他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迟疑着问道。
“杀进去!” 本希尔兹脸色涨红,执拗劲儿彻底上来,眼中满是血丝,“我今晚必须杀光这些该死的博卡人,绝不能让他们逃脱!”
“这……” 将领心中满是无奈,却不敢违逆这位未来的公国继承人,只能垂首不语。
本希尔兹见将士们个个面带倦色、迟疑不前,心中愈发愠怒,厉声高喝:“怎么?你们都怕了?一群乌合之众的叛军,就让我公国的勇士心生惧意?我,西拉德大公爵之子本希尔兹,身为世子尚且不惧,你们反倒退缩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诱惑与威胁:“今夜随我讨逆者,皆记大功!日后我继位,必当重用!若是畏战不前者,便留下吧 —— 我会记住你们今日的怯懦!”
将士们听闻 “重用” 二字,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又怕被这位未来的大公爵 “记住”,再不敢迟疑,更无人敢让他独自冲锋。
众人只能强打精神,纷纷催马跟上,大军浩浩荡荡,循着密林方向追了进去。
大军涌入城郊密林,幽暗的林间不见天日,即便将士们高举火把,跳动的火光也仅能照亮身前数步之地,余下的便是无边无际的暗影,道路崎岖难辨,枯枝败叶在马蹄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本希尔兹纵马持剑,在林间疾驰了半晌,四周除了风声与队伍的脚步声,连博卡人的半点踪迹都未曾瞧见,心中不由得犯了迟疑。
“这里太过昏暗,若是博卡人设下埋伏,我们毫无防备,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暗自思忖,萌生了暂且收兵、待天亮再搜捕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自己方才在将士面前信誓旦旦,扬言今夜必诛尽博卡人、肃清叛乱,如今连一个叛党都没抓到便狼狈回撤,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尤其是德卡,指不定会怎么暗中嘲笑我的鲁莽无能!” 一想到这里,本希尔兹咬了咬牙,将心中的退意压了下去,索性心一横,打算带人继续深入林间搜寻。
就在他抬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进之际,突然,四周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那声音划破暗夜的静谧,在幽暗的林间回荡,刺耳无比。
“不好!有埋伏!” 身旁一名将领脸色瞬间惨白,心中警铃大作,急忙纵马向本希尔兹身旁奔来,想要护他周全。
可终究迟了一步!不等将领靠近,数支冰冷的箭镞便从林间暗影中骤然射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中了本希尔兹前胸的铠甲!
“噗嗤!” 箭簇穿透甲胄的闷响响起,鲜血瞬间从伤口溅射而出,染红了胸前的甲胄。
胯下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一声凄厉的嘶鸣过后,硬生生将这位执拗的世子殿下从马背上掀翻在地,重重摔落在铺满枯枝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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