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一路背着叶灼回到世子府。

　　 世子丢了，世子府上下自然是焦急——但竟然没有一个人往上禀报。

　　 李相夷背着叶灼走过来时，在门口团团转的仆人、侍女们皆是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

　　 没一个人上前关心世子怎么这样狼狈。

　　 “世子方才与我比武，不慎崴了脚。”

　　 李相夷面不改色地说。

　　 仆人和侍女面面相觑，什么也没说，纷纷侧身让路，任由李相夷将她背到了寝殿内。

　　 有人远远看了两眼，有人干脆全程低着头。

　　 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太压抑了。

　　 李相夷想。

　　 我得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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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进了寝殿。

　　 李相夷一抬眼，便瞥见了床头的香盘。一只铜制的莲花座，里头燃着小指粗细的一截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帐顶聚成一团薄薄的雾。

　　 各种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安神的檀香、清心的薄荷、华贵的麝香，还有一味他说不上来的甜——层层叠叠地压着。寻常人闻不出什么，但他今日在叶灼身上凑近闻过那股特殊的甜腻，此刻再嗅，就察觉那甜味像一根极细的线，从重重香气里透出来。

　　 叶灼也看了一眼那香盘，很快又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李相夷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径直走到床头。

　　 他端起香盘，凑近闻了闻，眉心微拧，然后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把帐顶那团薄雾吹得四散。

　　 他折返回来，将香盘里的火头摁灭，用帕子包起未燃尽的香料和灰烬收进怀里。

　　 紧接着他环顾了一圈，从衣柜里找到一截驱蚊虫的普通线香，点燃了，插进香盘里，又将衣柜里的香灰捻了一些出来，和原来的灰烬拢作一堆，用指尖拨匀。

　　 叶灼看着他做这些。

　　 这个人做起事来条理分明，心细如发，比她从前见过的男孩子都靠谱太多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心，从胸口慢慢漫上来。

　　 李相夷并不知道叶灼在想什么，做完这些便跟她告别：“我走了。明日——”

　　 “已经是今日了。”叶灼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清朗利落。“申时，演武场，我会跟叶城主说好。你别迟到。”

　　 李相夷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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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相夷回去以后一夜没睡。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怀里的香料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还不敢贸然拿着香料去问师父。

　　 师父若问起来处，他还没想好如何解释——说是叶灼房里的？那便要解释他为什么半夜在叶灼房里。

　　 叶灼有一点说得对。

　　 此事关系甚大，一个不好，不仅是他自己的性命，还会牵连整个云隐山——师父、师娘、师兄……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掀开，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宿，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于是他没有像平日里那样一早起床练剑。

　　 漆木山觉得很新奇。

　　 早饭时，他看了李相夷好几眼。

　　 少年眼皮底下两团青黑，筷子夹着酱菜半天没往嘴里送，像是在发呆。

　　 “有心事？”漆木山打趣道，夹了一筷子咸菜。

　　 李相夷犹豫片刻。

　　 他把筷子搁下，抬起头来：“师父，我的朋友遇到一件事，我想帮她，但可能会牵连整个云隐山。”

　　 漆木山动作没停，将咸菜放进嘴里，又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碗，看着对面的少年。

　　 “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李相夷恭敬地答：“人生在世，唯问心无愧四字。”

　　 “对喽。”漆木山拿起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磕，“你为朋友两肋插刀，师父自然也不是怕事之辈。说吧，什么事。”

　　 李相夷将事情挑重点说了。

　　 他隐去了叶灼实际是女儿身的事——这涉及到叶灼最大的秘密，不能由他来说——所以他只说自己昨日骗她喝酒，她醉酒失态，谈到纳兰夫人性情大变的事，又说起送她回去后，在她房间发现奇怪味道的香料，觉得不对劲。

　　 漆木山听了以后，面色极为凝重。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听闻漠北长生教有种香。”漆木山皱着眉头，“点燃后可让人恍惚中看见天宫盛景，忆起前世之事，飘飘欲仙。吸食多了便会成瘾，终日心神恍惚、分不清真实与幻觉、逐渐性情大变。”

　　 李相夷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这症状，不就跟叶灼醉酒后乱说自己是“凤羽花神”一样吗？分不清真实与幻觉——

　　 还有纳兰夫人性情大变——

　　 会不会都是这种香料的副作用？

　　 “而若骤然停止，则全身麻痒、痛不欲生。”漆木山继续道：“是以这种香被长生教用来控制教众，在大熙是绝禁之物。”

　　 李相夷没听进去。

　　 他在想，如果纳兰夫人和叶灼都被这种香影响——不，这与他的猜测完全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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