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法罕上空,天光黯淡,乌云密布,想来又是个大雨天。
城中却是不管的,刚打了胜仗的军士们脚步轻快,往来搬运粮秣辎重,说笑声从街巷深处一阵阵地漾出来,偶尔夹杂几句生硬的波斯话,是跟着大军的通译在跟本地百姓比划着什么。
败军降卒被押在城西的空场上,倒还算安静,只是偶尔有人抬起那张灰扑扑的脸来,朝皇宫的方向望上一眼,眼神里说不上是恨还是怕。
杨炯便在那片沉沉的云光底下走着,手里提了个黑漆食盒,里头一层一层码着他亲手做的几样小菜,蜜汁火方、椒盐排骨、一碟醋溜白菜,另有一盅百合莲子羹。
这几日,杨炯每日都要去李澈房中陪她,故事从《绿野仙踪》讲到《蓝熊船长的十三条半命》,三餐更是变着花样地做,可依旧无法弥补内心愧疚之万一,每次看到李澈头上那一缕白发,杨炯就痛如刀搅。
他知道李澈本事通天,可也从来没想到,这丫头竟能一个人起坛开罗天大醮呀!
按照道门的说法,罗天大醮本是全道门倾巢而出的事儿,得成百上千位得道高真一起摆坛,多少道繁复仪轨一丝不苟地走下来,才能请动诸天群神。
这丫头倒好,一个人,三根降神香,愣是把神仙们给招呼来了。若非她本身气运通天,又得祖师爷庇佑,怕是这“戏神”的罪名是跑不了的,只白一缕头发,已经是三清格外开恩了。
一想到这里,杨炯心里那根弦就又紧了一紧,手里的食盒往上提了提,脚下步子更快了几分。
绕过两道回廊,穿过一片尚未来得及修缮的残垣,便是李澈这几日歇着的偏殿。
殿门口两个亲卫一见他,立刻挺直脊背行了礼。
杨炯刚要推门进去,其中一人却低声道:“陛下!公主不在里头!”
“不在?”杨炯脚步一顿,“去哪了?”
“公主一大早就往兽园去了,说是要看稀奇的动物,婢女拦都拦不住……”
杨炯一脑门的黑线就涌上来。
他把食盒往那亲卫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低声骂:“这丫头,身体刚好些就到处乱跑,留下后遗症可怎么得了?”
那声音又急又沉,脚下已不自觉小跑起来。
伯克苏丹那兽园,在伊斯法罕城里是出了名的奢华。
早些年,这位苏丹最喜收罗四夷献来的奇珍异兽,东边来的白象、西边来的狮子、南边沙漠里的旋角羚、北边雪原上的白狐,应有尽有。
前几日大雨倾盆,扎因代河水暴涨漫进城中,冲了不少兽栏,逃的逃死的死,可皇宫城墙高厚结实,水头没能漫得进来,园子里余下的那些珍禽异兽便尽数被华夏兵丁们抄在了手里。
五万大军里头,大半是从中原跟出来的老兵,哪个见过这等阵仗?见到这些动物,啧啧称奇。
这几日休整无事,兽园竟比集市还热闹几分。
杨炯一路疾走,穿过宫门进了兽园地界,入眼便是一片开阔的围场。
右侧一溜矮栅栏里,几头长颈鹿正探着长长的脖子去够墙头新发的嫩叶,青灰色的身上斑纹错落,慢悠悠地转着脑袋,眼珠子又大又温驯。
左边一片泥地里,四五匹斑马挤作一堆,黑白条纹在晦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正低头啃着半干不干的草料,偶尔有一匹扬起后蹄朝同伴尥上一蹶子,唬得旁边的旋角羚跳开几步,螺旋状的长角在风中晃了几晃。
再往前,几个巨大的铁笼子里卧着几头狮子,鬃毛蓬松的雄狮懒洋洋地趴在石板地上打哈欠,露出满口黄牙,旁边一群鬣狗挤在笼角,尖利的叫声刺得人耳膜疼。
最远处的水池里,一头巨型鳄鱼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两只眼睛像两颗浑圆的石子似的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杨炯正四下张望,忽然身后一阵甲胄碰撞声,几个凶字营的士兵恰好从旁边过来,一眼瞧见他,慌忙抱拳行礼:“陛下!”
杨炯摆了摆手:“看见十公主没有?”
“回陛下,在那边呢!”一个士兵抬手指向围场尽头,“公主殿下在跟一只大鸟……那个……哦!鸵鸟!对,鸵鸟较劲呢!”
杨炯一愣,随即嘴角不自觉就翘了起来,一边迈步往那边走,一边随口对身旁几个正探头探脑打量斑马的士兵道:“这是斑马,性子烈得很,极难驯服,骑着容易摔断脖子,你们小心些,别胡来。”
那几个士兵本来正攥着套马索跃跃欲试,一听这话,面面相觑,赶紧把手里的索子往身后藏了藏。
陛下向来大方,从不诓他们,前天有个兵好奇鳄鱼肉啥味,陛下二话没说,当场下令宰了炖肉,一锅白汤浓得黏嘴,鲜美得不像话。
昨天有人问旋角羚能不能骑,陛下也只说试试无妨,便由着他们折腾了大半日。
唯独这斑马,陛下说不让骑,那定是真不能骑的。于是几个脑袋缩了缩,老老实实把套马索收了起来。
杨炯拐过一道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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