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行在沟壑之间,杨炯脚步踉跄,嘴上却不肯消停。
他有意落后半步,故意利用靴子底的水波纹在地上隐蔽处留下痕迹,给后方官官指引方向。
随即又追上伊薇,若无其事地闲聊。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边最后一丝月影被吞没,云层厚得像结了冻的墨,压得山巅透不过气。
风开始从谷底往上灌,呜呜地穿过岩缝,带着一股浓烈的潮气。
杨炯缩了缩脖子,刚想开口问还有多远,脸上忽然被一颗冰凉的水滴砸中。
紧接着,大雨瓢泼而下,顷刻间天地一片混沌,连近在咫尺的岩石都只剩影影绰绰的轮廓。
伊薇加快了脚步,在雨幕中左转右绕,连滑带攀,约莫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地形骤然拔高。
杨炯猛然抬头,呼吸为之一滞。
雨幕深处,厄尔布尔士山北面的绝壁之上,一点火光跃入视野。转过山坳,才见大片大片的暖光从岩台上、石窟中次第亮起,将整面陡峭的岩壁照得半明半暗。
借着那明明灭灭的火光,杨炯终于看清了鹰巢的真面目。
那是一片城堡群,数十座大小不一的碉楼、塔楼、石堡错落分布在近乎垂直的山壁之上,有的嵌在天然岩洞之中,有的凌空架在孤峰之巅,彼此之间以栈道和石桥相连,远远望去像一只巨大的鹰爪扣在崖面上,想来这就是“鹰巢”名字的由来。
最高处的几座塔楼几乎与山巅齐平,尖顶隐入雨云,仿佛要刺穿那沉沉的天幕;最低处的石砌墙基则探入深渊,下方是万丈悬崖,隐约能听见流水轰鸣之声。
整片建筑群依山就势,互为犄角,每座塔楼的射界都能覆盖相邻的通道,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同时暴露在三面以上的火力之下。
杨炯眯起眼,凝神细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心头暗自盘算:若要强攻,怕是填上几万条性命也难以拿下。
正想着,伊薇忽然停步,侧过身道:“别看了。跟我走,先去换身衣裳。”
杨炯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满身血污被雨水一冲,衣襟上晕开大片暗红,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他刚想调侃两句,伊薇已经转身沿着一条紧贴崖壁的小径斜插而上,身形在雨幕中如同一只矫捷的野猫,足尖落处皆是干燥的石面,竟连滑都不曾滑一下。
杨炯连忙跟上去,三步两步走得气喘吁吁,心里暗骂这假小子腿长还走得快,真是气死人。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城堡群的侧翼。
沿途经过几处哨卡,守卫的打扮五花八门,有缠着头巾的波斯人、裹着厚氅的突厥人,还有几个身形高鼻深目的西方人,但一见到伊薇,不管先前是抱臂而立还是低头打盹,都立刻肃立垂首,眼睛避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偶尔有人的余光扫到杨炯身上那些血污,也只是飞快地瞥一眼便移开,仿佛没有看见。
有个年轻守卫刚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年长者一把拽住袖子,硬生生拖了回去。
杨炯心里清楚,伊薇在阿萨辛中的地位超然,这些守卫敢多嘴问上半句,那才是活腻了。
一路穿行,杨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防卫状况。
塔楼之间的栈道狭窄曲折,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又没有扶手,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他留心数了数,每隔二十步左右便有一个暗哨位置,有的藏在石缝后面,有的悬在栈道下方的岩架上,若是来人意图不轨,顷刻之间便能被箭雨钉成刺猬。
但除此之外,守备却称不上严密,许多哨兵在雨中缩着脖子拢着手,眼神涣散,有的干脆靠在墙根打盹。
也是,鹰巢在这等天险之地屹立了近百年,从未有人能攻到山腰,他们若严阵以待才属奇怪。
走了约莫小半柱香的工夫,伊薇在一座不起眼的二层石楼前停下。
这座楼夹在两座高塔之间,既不显眼,也不设防,门板还是半朽的松木,缝里塞着干苔。
伊薇推门而入,顺手从门后摸出一截蜡烛点着,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杨炯跟进去,环顾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这屋子大约只有两丈见方,靠墙一张窄床,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毛毡,枕边摞着几本卷了角的旧书。
另一侧墙边支着一张矮桌,桌面坑坑洼洼,搁着一只粗陶壶和两只缺口碗。墙角的水缸倒还干净,旁边搭着木架,上面挂着两三件外衣。
此外再无长物。
杨炯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就住这儿?”
伊薇已经利落地从角落的水缸里舀水倒进木盆,一边用湿布擦拭腹部的血痂,一边朝旁边另一只空盆努了努嘴:“你用那个洗。衣服脱了,都是血,怎么穿?”
杨炯低头看看自己,从里到外几乎被血浸透。他倒也不矫情,三两下解开甲带、扯掉外袍,随手扔在墙角。
但脱到只剩贴身的白色内衬时,他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了看伊薇。伊薇正背对着他清洗自己的伤处,肩胛骨在湿透的粗麻布下微微耸动,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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