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挂西,伊斯法罕一片昏黄。
城门早已紧闭,城墙上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兵卒,甲胄齐全,手按刀柄,目光直直地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旷野。
城内街道,更是一片萧条。
往常这个时辰,正是商人收摊、行人归家的热闹光景,卖烤羊肉串的摊子前该围着三五食客,馕铺里该飘出焦香的面味,街头卖艺的波斯老汉该敲着手鼓唱那几支唱了几十年的老调子。
可今日,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怀里紧紧抱着自家值钱的家当,连孩子哭闹都不敢多哄一声。
一直走到城中心的大巴扎,才总算看见些活人,可这活人的光景,比空街更叫人心里发沉。
往日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大巴扎,此刻只零星开着几十家铺子。
那些高大的石柱拱廊下,原本挂满了各色绸缎、地毯、铜器、香料,如今铺前的人影稀稀落落,店家们大多站在自家摊子外头,不叫卖、不揽客,只是仰着脸,朝东面那一片暗红色的天际呆望。
东面的天边,浓烟翻滚如墨,那烟柱又粗又黑,从扎格罗斯山脉的方向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在半空中铺展开来,遮了大半边天空。
即便是隔着数十里地,伊斯法罕的百姓也能看见那烟柱中隐隐翻涌的暗红色火光。
偶尔一阵东风卷过,便有细碎的灰烬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落在各处,更添萧索之意。
一个卖馕的胖老汉将炉边新烤的馕饼翻了翻,抬头瞅了一眼那烟柱,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拨弄炭火。
隔壁卖香料的瘦老头凑过来,压着嗓子道:“老巴拉,你听说了么?咱们的十万大军,一把火全没了。”
胖老汉手里铁钳顿了顿,道:“怎么没听说?昨儿后半夜,我家那口子听见外头马蹄响,扒窗缝一瞧,是几个溃兵从东门逃回来的,满身烟灰,连刀都丢了,抱着城门柱子直哭。
我悄悄问了几句,说扎格罗斯山整个都烧起来了,漫山遍野的火,跑都跑不及。”
“哎哟!”旁边一个卖铜器的年轻人听了,脸色刷地白了,搁下手里的铜壶凑过来,“那岂不是说……华夏皇帝已经带兵过来了?”
“可不是!”瘦老头捋了捋胡子,满脸愁容,“我表兄在军中当书记,前天还托人捎信回来,说杨炯那火器厉害得邪乎,神殿一战五万人都没了,苏丹自己烧得跟焦炭似的。如今山上这把火,怕是把剩下那十万也烧光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年轻人声音都发颤了,“听说华夏人破城后就屠城,男女老少一个不留!我……我小舅子家在城西有处地窖,要不咱们躲一躲?”
“躲什么!”胖老汉往炉子里添了块木柴,粗声道,“谁当苏丹不是当?突厥人在的时候咱们缴税,波斯人在的时候咱们也缴税,阿拉伯人来的时候咱们还是缴税。谁来不都一样?我卖我的馕,你卖你的铜壶,过日子罢了。”
“你倒想得开!”瘦老头白了他一眼,“我听说华夏人信佛信道,不拜真主,来了怕是要拆清真寺!”
“拆便拆吧。”胖老汉擦了把脸上的汗,“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真主若真那么厉害,怎么让咱这城换了一茬又一茬主人?”
瘦老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嘴皮子翕动了几下,终究摇了摇头,转身回自己铺子里去了。
年轻人却不肯走,扯了扯胖老汉的袖子,低声道:“巴拉大叔,您有门路没有?出城的门路!我听说巴格达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阿塞拜疆那边也要派兵来,咱们若能撑到援兵到……”
“援兵?”胖老汉嗤了一声,“巴格达总督连自己的王宫都修不起,还援兵?阿塞拜疆那总督,肥得像头猪,打仗?他能骑上马就算不错了!再说,现在流兵四起,你出城只会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在城里安全!”
年轻人张了张嘴,面色灰败地退了回去。
这话音刚落,街口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主道尽头,一百余名精锐骑兵簇拥着一人纵马而来。
当先那将年约五旬,身披半旧铁甲,腰悬弯刀,面容精瘦颧骨高耸,满脸风霜之色,正是锡斯坦总督达乌德。
他马速极快,铁蹄踏得石板火星四溅,身后那一百骑兵个个甲胄齐全、刀出鞘半寸,神色严峻肃穆。
人群轰地一声四散开来,有人惊呼出声:“达乌德大人!他不是在城墙上守城么?怎么……”
“哎哟!莫非华夏人已经到城下了!”铜器铺的年轻人惊叫一声,拔腿就往自家铺子跑,“关门关门!伙计们快把门板架上!”
这一声喊像石头砸进了水塘,整个大巴扎登时炸了锅。
卖布的慌忙收绸缎,卖香料的抢着盖罐子,卖馕的胖老汉也沉着脸将火炉往铺子里拖。
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门板上架、铁锁落下、货架推到门前,几十家铺子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关得严严实实,连铺子之间的空隙都堆上了货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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