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30日送出的大神认证,本章七千字,二合一,特此加更。>
五月中旬,佛罗伦萨城外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
阿诺河上的水汽叫毒日头一蒸,全闷在城南这片洼地里,湿漉漉、热烘烘,活像个大蒸笼。
第一特遣军营中兵士赤着膊,脊背上汗珠子滚成溜,往裤腰里淌,裤腰湿了一圈,拿手一拧能拧出水来。
偏生树叶子纹丝不动,连马都趴在地上吐舌头,嗡嗡的苍蝇成群结队往人脸上扑,赶一赶,又落回来。
可再热也没人躲进帐篷里去,营后头那一排排新伐的木头杆子戳在那儿,白花花的茬口叫日头晒得发黄,云梯、冲车、撞锤、箭楼,一应家伙什摆得满满当当。
锤子砸铆钉的响动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叮叮当当,敲得人心也跟着紧起来。头三天攻城受挫的憋闷,全发泄在这几日的手上功夫里了。
木匠出身的兵丁领着大伙干,斧头砍在木桩子上,一斧一个白印,木屑子飞起来粘在汗津津的胳膊上,也没人抬手去拍。
“使劲儿!再紧一道箍!”
“这根檩条子不直,换!”
“他娘的,你那是铆钉还是牙签?给老子换粗的!”
匠作营的老兵油子彼得,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斧子,满营乱窜,看谁活儿糙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原先是杜拉斯港船坞里的木匠头,跟了托马斯七八年,造过渔船造过战船,造云梯还是头一遭,可手底下有准头,七八天工夫,硬是督着人赶出十二架云梯、两辆冲车、一架撞锤,箭楼也立起来三座,只比城墙矮不了多少。
“彼得!你那冲车轱辘灵不灵?别推到半道上散架了!”一个兵仰头喊。
彼得拿斧子背敲了敲冲车的大轮子,得意道:“散架?老子造的轱辘,从圣马力诺推到罗马都不带晃的!倒是你们这帮笨蛋,爬梯子的时候腿别软,梯子没断人先掉下来了,那可怨不着我!”
众人哄笑,笑完了又低头忙手里的活儿。
人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八天前那场雨里退下来的窝囊气,憋在胸口发酵了八天,早就胀满。
那日从城头退下来,泥水里泡着几十具弟兄的尸首,雨水把血冲得满街流,乔瓦尼那老东西站在城头上张牙舞爪,好些人撤下来的时候回头望,牙咬得咯嘣响。
“这回要是再打不下来,老子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兵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锤子狠砸铆钉。
托马斯站在中军帐外,看满营忙得热火朝天,心思沉凝。
八千人,攻一座三丈高的石头城,缺口轰开了,可人家拿人命填,填了八天,城头上箭楼修得比先前还高。
向天南走的时候说等炮弹,等了八天,连个炮弹皮都没见着。
斥候撒出去几十拨,回来的都说罗马大道上安安静静,教廷的旗子一面没见着。
没有援兵,也没有炮弹。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扭头对身旁的亲兵道:“去,把剩下的羊都宰了,酒全抬出来,白面包管够。”
亲兵一愣:“将军,那可是最后的口粮了……”
“叫你去你就去!”托马斯一瞪眼,“今天不吃,留着给佛罗伦萨人当战利品?”
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营中央的高台上摆开了阵势。
伙夫们两人一杠,抬着十几只烤得焦黄冒油的全羊上来,羊肚子里塞着香料,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响。
后头跟着二十几个兵,一人挎一只大篮子,篮子里码着白面包,烤得鼓鼓囊囊,麦香浓郁。再后头是酒,泥封还没起,一坛一坛往地上墩,咚咚响。
全军围拢过来,眼睛都看直了。
这八天省着吃省着喝,嘴里淡出鸟来,乍一见这阵仗,有人喉结上下滚,咽唾沫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响。
托马斯绕着高台走了两圈,嗓门拔起来喊:“都听好了!这是咱们全部的口粮!今日放开了吃,吃完这一顿,咱们就跟狗娘养的佛罗伦萨人拼了!”
底下轰的一声炸了锅。
刀片子往盾牌上拍,枪杆子往地上顿,嗷嗷叫:“杀!杀!杀!”
伙夫们开始分肉分面包分酒,一人一碗酒,一大块羊肉,两个白面包。
有人蹲在地上啃,吃得满脸油;有人站着吃,一口肉一口酒,噎得直翻白眼还往嘴里塞。
托马斯站在台上,看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把手里半碗酒往台板上一搁,大声开口。
“诸位将士!”
营里静下来,就剩啃骨头的动静。
“今日我们在阿诺河畔,佛罗伦萨的城墙就在眼前。若是有人心中胆怯,惧怕城上的箭石,想要脱身归去,此刻便可离去,我绝不阻拦。我不愿有人,被迫与我共赴死战。”
托马斯把手往台下一指,眼睛扫过每一张脸,见无人应答,便继续道,“但愿意留下之人,我要告诉你们,今日一战,将被后世长久传述!”
底下有人把骨头一扔,站起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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