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四更,天将明。
长安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天上疏星几点,冷冷地挂着,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玉。
街巷间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添了几分清冷。
杨炯纵马疾驰,一路飞奔,直趋栖云居。
自登基以来,一桩桩事压在身上,如同泰山压顶,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精得像鬼,稍不留神便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各地州府的折子堆得像小山,批不完,看不尽;还有那些个使臣、藩属,今日这个来朝贺,明日那个来觐见,烦得他恨不得躲进山里清静几日。
可这些,都不是借口。
杨炯心中明镜似的,他冷落了王修,这是实打实的,赖不掉的。
想到此处,他心中愈发虚了几分。
那女人,瞧着慵慵懒懒的,一双眸子总是半睁半闭,像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可心里头通透着呢,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偏生她又是个敏感多思的性子,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
杨炯想起上回见她,还是在登基大典那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倭国冕服,高挑的身段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拢在袖中,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远远地朝他行了一礼。
那一眼,隔着千山万水般的人潮,杨炯分明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幽怨,随即又被笑意遮掩了过去。
当时他便想着,等忙完了这阵,定要去好好哄哄她。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如今。
登基大典过去已有月余,他竟连一顿饭都没陪她吃过。
杨炯想到这里,不由得咬了咬牙,心中暗骂自己:杨炯啊杨炯,你倒是忙得很,忙得连自己的女人都顾不上!人家千里迢迢从倭国赶来,跋山涉水,漂洋过海,就为了帮你,你倒好,登基完了就把人晾在一边,这还是人干的事么?
他越想越觉得理亏,越想越觉得心虚,那马蹄声便催得更急了,“得得得得”,在空旷的长安街上回荡。
转眼间,栖云居已在眼前。
大门前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青石台阶上,两个守门的士兵见是杨炯,赶忙单膝跪地,齐声道:“陛下!”
杨炯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扔,接过自己的“秘密武器”,边走边问:“倭国天皇住在何处?”
“回陛下,住在樱庭。”一个士兵赶忙答道。
杨炯点点头,也不废话,大步流星地穿过前厅,转过回廊,径直朝后院走去。
栖云居占地极广,楼阁重重,回廊九曲,寻常人进去怕是要迷了路。可杨炯来过的次数不少,虽谈不上轻车熟路,倒也不至于摸不着北。
他一路穿花拂柳,过了三道月洞门,又跨过一座小石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樱树,虽未到花期,枝头却已冒出了点点嫩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树影婆娑间,掩映着一座精巧的小楼,飞檐翘角,正是王修在栖云居的别院“樱庭”。
楼内灯火未歇,昏黄的灯光从纸窗中透出来,将窗棂的格子映在地上,如同一幅黄玉棋盘。
杨炯脚步一顿,心中便有了数:这是故意留灯等着自己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腔的忐忑压了又压,这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伸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
屋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那香味清雅淡远,似是白檀,又似樱花,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杨炯抬眼望去,只见屋中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榻一几,皆摆放得恰到好处。
桌上搁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樱花,灯光透过琉璃,将那一树树樱瓣映得粉嫩娇艳,仿佛活了一般。
而那张临窗的软榻上,正坐着一个女子。
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慵懒的眸子瞬间睁大了,整个人如同被惊了的鸟儿,“腾”地站起身,快步冲了过来。
那速度之快,哪里还有半分慵懒的模样?
杨炯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只见她伸出那双修长如玉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从肩膀摸到胸口,从胸口摸到手臂,又从手臂摸到腰腹,那动作又急又快,带着几分慌乱,几分心疼。
“听说你去抓刺客了?可受伤了?让我看看!”王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那双眸子紧紧盯着杨炯,眼中满是焦急。
杨炯心中一暖,赶忙将那“秘密武器”放在一旁,伸手握住她那双不安分的手,柔声道:“没事!都是些老鼠,全部解决了!”
王修却不信,挣脱他的手,又仔仔细细地将他全身检查了一遍,从头顶摸到脚底,连衣缝都没放过。
确认他真的一根毫毛都没伤着,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
可这一软,不过一瞬。
下一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焦急瞬间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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