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木休整三日,大军继续西行。
眼前景物愈发荒凉,但见戈壁茫茫,接天连地,偶尔几丛骆驼刺从龟裂的土地上挣扎而出,也被风沙打得灰头土脸,全无半点生气。
大军行处,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过了许久才缓缓落下,在干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儿。
杨炯骑在马上,展开地图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将图卷收起,望着前方出神。
李漟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这整日愁眉苦脸的,倒似谁欠了你几百万贯钱似的。兄弟们跟着你这苦面天子还能百战百胜,真是不容易呀!”
杨炯被她打断思绪,也不恼,只叹道:“打仗不是请客吃饭,这里头的门道,后勤、情报、战术、临机决断,哪一样不要费尽心血?你倒说得轻巧。”
“停停停!”李漟连忙摆手,作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岔开话题道,“你那些大道理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只问你,那茫崖地处三大无人区之间,周遭除了几眼淡水泉,便是寸草不生的戈壁滩。就这么个弹丸之地,也值得你如此紧张?”
杨炯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道:“正因四周皆是戈壁无人区,我才担心。你且看看眼前这地形……”
只见茫茫戈壁一望无际,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地面平坦得近乎诡异,极目所见,除了零星几片枯黄的草场,便再无他物。
狂风卷着沙砾从远处扑来,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干燥得仿佛能拧出火来。大军行在其间,便如一条蜿蜒的长蛇匍匐在巨大的石板上,无处隐蔽,无处依托。
“这地形开阔,正利于咱们骑兵展开,省得翻山越岭,岂不好么?”李漟不解问。
“说好也好,说不好,却是大不好。”杨炯面色一沉,耐心解释,“地形开阔利于骑兵冲锋,这是实情。可咱们有八万大军,若碰到小股敌军骚扰,便难受了。
咱们是追是不追?追,派多少人去?
若是敌人故意诱你深入无人区,断了你的补给,你又如何?
若不追,他们便在营外游荡,你还能安稳扎营么?还休息不休息了?高原之上,将士们精神长期绷紧,哪里吃得消?”
李漟听了,恍然道:“难怪你下令大军拉开距离,以营为最大单位,又将临机处置之权下放给中郎将们,原来是防着这一手!”
杨炯重重点头,目光如炬,望向西方道:“茫崖人口总计不足一万,真正能战者,不过三千尕斯部骑兵,加上那不足一千的羌人、回纥残兵。但凡那弋仲有些脑子,便绝不会与咱们硬碰硬地打守城战。他唯一的法子,便是仗着这茫茫无人区,分兵四出,昼夜袭扰,叫咱们进退两难,疲于奔命。”
“这倒真是个难题。”李漟眉头也蹙了起来,沉吟道,“得想个法子引他们出来决战才好。不然咱们在前面打,他们却钻进了无人区,待咱们占了茫崖,大军一走,他们又从背后杀出来劫掠骚扰,那才真叫头疼。”
杨炯一时也寻不出良策,便展开地图,细细察看周遭地形,想寻一处适合设伏诱敌之所。
正凝神间,忽见贾纯刚拍马而至,拱手禀道:“陛下,前方约莫三里处发现一汪红褐色泉水,水边有一牧羊女童,约莫七八岁年纪。那孩子见了咱们也不惧怕,只是言语不通,末将问她什么,她只抱着羊不撒手。末将恐是尕斯部派来的谍子,特来请旨。”
杨炯将地图收起,摆手道:“走,去看看。”
说罢一夹马腹,与贾纯刚并辔而去。
不过片刻,便到了那泉眼所在。
杨炯勒住马缰,翻身下来,抬眼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那泉眼约莫丈许方圆,水从地底汩汩涌出,却非寻常清澈,而是呈一种诡异的红褐色,像是大地上睁开的一只血眸。
泉水周围的地面被染得斑驳陆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气味,像是腐烂的鸡蛋混着铁锈的腥气,熏得人头脑发昏。
杨炯皱了皱鼻子,忙退开两步,转头吩咐:“这是地下涌泉,水里头含有大量的硫化物和铁氧化物,人畜都不能喝。传令下去,让将士们远离此处。”
贾纯刚也不问什么是硫化物、什么是铁氧化物,只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下令:“斥候营听令!此乃毒泉,人畜皆不可近!插上标记,晓谕后队!”
斥候营的士兵闻令而动,几人抡起铁锹,在泉眼四周挖出深沟,以沙土筑起围栏;另几人从马背上取下红漆木牌,用炭笔匆匆写就“毒泉勿近”四字,深深插入土中,再有数骑飞驰而出,向后队传令去了。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泉眼便被严严实实地隔离开来,整齐利落,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杨炯这才转头,看向那站在一旁的女孩。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羊皮袄,那皮袄不知穿了多少年,毛都快磨光了,露出底下龟裂的皮面,打了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显是她自己缝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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