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兰季牧场,喧声震天。
营地中央数十堆篝火燃得正旺,火舌舔着漆黑的铁锅,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翻滚,白气腾腾升起,连月光都熏得朦胧了几分。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着火堆坐着,有的举着粗瓷碗,碗中酒液映着火光,仰头便灌了下去,喉结滚动间发出一声痛快的长叹。
有的异族士兵则赤着上身,在篝火圈出的空地上摔跤角力,你来我往,尘土飞扬,围观的同袍们吼声震天,不住地拍着大腿叫好。
那些刚才还厮杀得红了眼的大汉,此刻一个个脸上泛着醉意,勾肩搭背地扯着嗓子唱些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跑得没边,却愈显畅快。
杨炯从这一片喧嚷里跌跌撞撞逃了出来,方才被几个营官按在火堆前轮番敬酒,也不知灌了多少碗下肚,只觉得那酒劲直冲脑门,眼前的篝火都晃成了三四个影子。
他记不清吐了几回,只记得吐完又被拉回去灌,灌完又吐,来来回回,到后来腹中只剩酒气翻涌,连说话的舌头都打了结。
好不容易借着解手的名头挣脱出来,一路扶着帐篷的柱子往偏僻处走,脚步虚浮得像踩着棉花,脚底下的草叶子被露水濡得湿滑,踩上去窸窣作响。
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寻到营地边缘一处草垛。
杨炯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双手攀着草垛边缘,身子一扑,整个人便栽了上去。
草杆子簌簌地塌下去一大片,将他半个人埋了进来,干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味扑了满脸。
他仰面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垛顶上,胸口起伏着呼出几口浊气,只觉得胸口压着的酒意稍微散了些,可太阳穴依旧突突地跳着,眼前那漫天的银河也跟着缓缓流转起来。
夜风从旷野上徐徐而来,带着草地与溪水的气息,凉丝丝地拂在他滚烫的面上,沿着脖颈一路滑下去,衣襟里闷着的一身酒汗被这风一激,贴肉处猛地一凉,杨炯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神思倒清明了三分。
恰在这时,草垛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跟着便是一声醉醺醺的唤:“姐夫!你怎么跑了?兄弟们正喝得尽兴呢!”
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拖得老长,一听便是灌了不少。
杨炯懒懒地偏过头去,斜睨了草垛下一眼,便见耶律倍正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他身上那件黑色箭袖袍子皱巴巴的,前襟上沾了好大一片油渍,腰间还歪歪斜斜地别着一柄短刀,刀鞘不知蹭到哪里去了。
耶律倍左手提着两只酒坛,坛口的泥封已经拍掉了一只,另一只还完好地封着,坛身在他手里一前一后地晃荡着,酒液从坛沿溢出来,顺着他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走到草垛跟前,他身子歪了一歪,险些绊在那盘根错节的草根上,好容易站稳了,才仰起脸来望向草垛顶上的杨炯。
杨炯一见他那模样,酒意登时醒了三分,他猛地坐起身来,一把夺过耶律倍手里的酒坛,往自己身旁重重一放,沉声喝道:“你喝了多少?不要命了?你若出了事,让我给你姐怎么……”
话说到一半,嗓音便有些发哽,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拿眼瞪着他。
耶律倍被他夺了酒,嘿嘿一笑,双手撑着草垛边缘,身子一挺,笨拙地翻了上去,在杨炯身旁仰面一躺。
四肢摊开,活像个大字,胸口起伏着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天高皇帝远,我姐可管不着!”
“你才是皇帝!”杨炯不轻不重地踹了他小腿一脚。
耶律倍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侧过脸来,那双眼睛在星夜下亮晶晶的,带着一丝顽皮的笑意:“我姐才是!”
杨炯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皮去,伸手把那坛拍开了封口的酒提过来,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然后才沉声问:“药都按时吃了吗?感觉怎么样?”
耶律倍听了,忽然蹭地一下坐起来,双手握拳在自己胸膛上砰砰捶了两下,那力道倒是不小,瘦弱的身子竟也跟着晃了两晃。
“姐夫!你还真别说,那龙树尊者还真有点本事!我吃了他那药,都快半个月没咳嗽了!夜里睡得也沉,不像从前躺到半夜就开始翻来覆去,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杨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挺起的胸膛慢慢移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上,语气淡淡:“可力气却大不如从前了。”
耶律倍的笑容一僵,随即飞快地恢复了常态,偏过头去,不看杨炯,瓮声瓮气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杨炯将目光从耶律倍身上移开,望向远处营地间那一片喧腾的火光,叹道:“契丹人弓不离身,我多久没见你带扳指了?你从小跟着你姐练骑射,拇指上那层茧子我都见过多少回了。你若是还能拉得开弓,扳指断不会摘下来。这就说明你很久没射箭了。”
耶律倍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抿了抿嘴唇,那嘴角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他眼神躲闪,低头去抠草垛上探出来的一根枯草茎,把草茎掐成一小段一小段地丢下去,嘴里嘟囔:“姐夫!这不是你总不让我上战场嘛!我没机会射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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