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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潇湘馆彻底陷入了黑暗

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2000 2026-05-13 03:36

  林黛玉站在潇湘馆的院子里,看着那架竹笼,已经看了很久。

   笼子里那只鹦鹉正在打盹。它是一只通体翠绿的虎皮鹦鹉,翅膀上缀着几抹深蓝,喙钩如月,爪趾蜷在横杆上,一身羽毛蓬松松的,像一个睡着了还在戒备着什么的小东西。午后的光从潇湘馆那几竿翠竹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笼子上,落了它满身,它偶尔抖一下翅尖,把光打碎,又重新拢成一团。

   她是从贾宝玉的怡红院回来之后,才站在这里的。

   怡红院今日热闹得很。贾政前些日子把宝玉打得皮开肉绽,满府上下,该去的、不该去的,全去了。薛姨妈带着宝钗去了一趟,王夫人守着床边垂泪,袭人、晴雯几个大丫鬟里里外外地忙碌,连那些平日里不走动的姨娘们,也三三两两结伴而来,送药的送药,探病的探病,人声鼎沸,帘子掀了又放,放了又掀,整座怡红院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也去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转身走了。

   不是她不想进去。是那道门槛太高了?不是的。是里头的人太多了,她站在门口,竟找不到一条缝能让自己挤进去。宝玉躺在那里,身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每个人都带着一张关切的脸,每个声音都在说着“二爷怎么样了”“二爷疼不疼”“二爷好些了没有”。她被那些人潮推着,往后让了一步,又让了一步,最后退到了院子里的芭蕉树下,站了一会儿,一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回了潇湘馆。

   她一路上什么都没想。不是真的没想,是那些念头太多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像潇湘馆雨后疯长的青苔,湿漉漉的,滑不留手,她抓不住其中任何一根。

   回到潇湘馆的时候,院子里静得很。紫鹃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没有出来迎她。那只鹦鹉倒是从瞌睡里醒了,看见她进来,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忽然扑棱了两下翅膀,从横杆上蹦到了笼边,钩喙叩了叩竹条,发出“笃笃”的细响。

   她走过去,站在笼前。

   “姑娘回来了。”鹦鹉说。

   林黛玉没应声。她看着这只鸟,忽然想起一件事。龄官的事情。

   那是上一回的事了。大观园里搭了戏台,贾母点了戏,她坐着看了两出,觉得闷,便沿着游廊往回走,路过梨香院墙角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是贾蔷的声音,带着笑,带着殷勤,像是在哄谁。她站住了,隔着一堵矮墙,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听进了耳朵里。

   贾蔷买了一只鸟。一只玉顶金豆,雀中珍品,毛色鲜亮,叫声婉转,连笼子都是上好的紫竹做的,雕花精美,八宝镶边,一看就花了大价钱。他提着笼子站在龄官面前,满脸堆笑,指望着能换来心上人的一声夸赞、一个笑脸。

   龄官没有笑。

   她站在廊下,双手环抱在胸前,看了一眼那只雀儿,又看了一眼贾蔷,面上的表情淡淡的,说不上是生气,也谈不上失望,更像是某种早已料到的东西终于摆在了眼前,让她不得不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她说:“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是弄了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的。但就是那种平静,让墙另一边的林黛玉感到一阵寒气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脊骨一路爬到后脑勺。她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紫鹃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姑娘怎么了”。

   她当时说“没事”。

   是有事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当时不怎么疼,可越往后,越觉得那根刺往更深的地方钻。龄官说“牢坑”的时候,林黛玉在墙这边,忽然觉得那两个字不是在说梨香院,不是在说那些唱戏的女孩子,而是在说她。说她住的这座大观园,说她栖身的这座贾府,说她脚下这方雕栏玉砌、花团锦簇的土地。

   牢坑。

   多好听的名字啊。大观园,省亲别墅,天上人间诸景备,是多少人一辈子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方。可她在里头住了这些年,从没觉得它是家。

   那不是家。是笼子。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用金丝银线编成的笼子。她在笼子里吃饭,在笼子里睡觉,在笼子里写诗,在笼子里流泪。笼子外面的人看进来,觉得真好,锦衣玉食,丫鬟成群,连咳嗽都咳得比别人高贵几分。只有笼子里面的鸟知道,翅膀长在自己身上,可能不能飞,从来不取决于自己。

   她被这只笼子困住了。

   不是从进贾府那一年开始的,是从父亲林如海去世那一年开始的。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好歹还有一个“回去”的地方,苏州的林家老宅,哪怕没人住了,门楣上那块匾还在,梁上的燕子窝还在,院里的花木枯荣自生,总归是她的根。父亲一死,根断了。她成了一个没有来处的人。贾府是她唯一的去处,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去处不是归处,亲戚家不是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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