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从半开的槅扇门里斜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凤姐歪在炕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跟贾琏说笑。方才周瑞家的来回话，说庄子上送来的年例银子到了，凤姐三言两语打发了去，回头就跟贾琏学那周瑞家的说话时挤眉弄眼的模样，逗得贾琏拍着炕沿笑。

　　 “你就坏吧。”贾琏指着她，“人家一把年纪了，你学得也太像。”

　　 凤姐嗑着瓜子，眼皮一挑：“我哪句说错了？她可不就是那样——‘奶奶您不知道，那银子成色可好了’，成色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横竖又不是我的私房。”

　　 贾琏笑着笑着，眼神就变了。他往凤姐跟前凑了凑，手搭上她胳膊。凤姐没动，只拿瓜子壳丢他：“做什么？青天白日的。”

　　 “白日怎么了？”贾琏又凑近些，呼吸喷在她耳根上，“咱们两口子，还非得等天黑？”

　　 凤姐偏过头看他，嘴角似笑非笑：“门开着呢。”

　　 门外廊下果然有人走动。丰儿端着铜盆过去，小红拿着条汗巾子站在穿堂里跟坠儿说话，再远些，平儿正指挥两个婆子抬一箱东西。槅扇门只掩了一半，从外头往里瞧，炕上两个人影绰绰约约。

　　 贾琏不管。他伸手去解凤姐领口的扣子，凤姐推开他：“你疯了？叫人看见什么样子。”

　　 “看见就看见。”贾琏压低嗓子，手上没停，“这府里谁不知道你是我老婆？”

　　 凤姐睨了他一眼。这一眼里东西太多，有嗔、有笑，还有一点贾琏没看出来、也懒得去分辨的别的东西。她没再推他，只拿手指点了点他额头：“二爷今儿好兴致。怎么，前儿老爷骂你，气还没消呢？”

　　 贾琏手上顿了一下。

　　 这就是凤姐的本事了。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贾赦前儿叫贾琏去，为着石呆子那几把破扇子的事骂了他一个狗血淋头，说他办事不力；也知道贾母昨儿查问家务，当着一屋子人夸凤姐能干，倒把贾琏晾在一边。她全知道，还偏要在这时候提。

　　 “你提老爷做什么？”贾琏果然不痛快了，手从她领口缩回来，“好好的兴致，叫你一句话搅了。”

　　 “哟，”凤姐笑起来，把瓜子往炕桌上一撂，“是我的不是了？二爷要办事，就不该提那些扫兴的。来来来，我替二爷赔个不是。”她说着，自己把领口那颗扣子解了，往炕上一歪，冲他勾了勾手指，“这回成了吧？”

　　 贾琏看着她。日光底下，凤姐那张脸白得反光，眉毛描得细长，嘴角那点笑像是画上去的。她躺在那儿，姿态是顺从的，可眼睛亮得扎人，像在说：你来呀，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贾琏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真叫这女人看扁了。外头廊下又传来脚步响，丰儿好像在问平儿要不要添茶。贾琏一咬牙，把半扇门“咣当”拽上，回身就……

　　 门关上之前，平儿正从穿堂那头过来，远远瞥见里间门扇一合，脚步便停了。她站了片刻，转身把廊下的丫鬟婆子都支开了，说奶奶和二爷商量事呢，都远着些。

　　 屋里头动静不大。贾琏到底是大家公子，再急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响动来。只是炕上铺的毡子揉皱了，凤姐一只鞋掉在地上，红缎子绣海棠花的，歪歪扭扭躺在踏脚边上。完事之后，贾琏翻身下来，仰面躺着喘气，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

　　 凤姐慢腾腾坐起来，拿小靶镜照头发，一根一根抿齐整了，才说：“二爷今儿可称心？”

　　 贾琏闷闷“嗯”了一声。

　　 凤姐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没给贾琏看，自己收着了。她心里明镜似的——贾琏今天非要赶在白天、赶在门没关严的时候来这一出，哪里是夫妻情热？前儿挨了老爷的骂，昨儿老太太又当着众人夸她，他脸上挂不住，回房来寻她的不是。寻什么？寻她凤姐再能干，也得在他身子底下躺着。这算什么？这就是男人的脸面。

　　 凤姐不在乎。她系好扣子，扬声叫平儿进来沏茶，又吩咐把账房送来的几两燕窝分派了，该给黛玉送些去，剩下的太太那边问问要不要。一桩一桩说得清清楚楚，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贾琏躺在那儿看她调兵遣将，忽然觉得这屋里压根没有自己待的地方。他翻身起来，说去找贾芸说句话，背着手往外走。凤姐头也不抬：“晚上回来吃饭不？”

　　 “再说吧。”

　　 贾琏出了院子，被风一吹，觉得更没意思了。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外面吃酒，听人说起尤二姐——那才是女人，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眼睛看着你的时候，里头只有你。他站住脚，回头望了一眼自己院子的方向，又转过头来，往二门外走了。

　　 凤姐在屋里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平儿端茶进来，犹豫了一下：“奶奶，方才门开着呢，丰儿那丫头嘴上没把门的……”

　　 “让她说去。”凤姐接过茶，吹了吹浮沫，“她敢说，我就敢撕她的嘴。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靠嘴皮子吃饭？说去呗。”

　　 平儿不言语了。凤姐喝了一口茶，忽然问：“你说，二爷今儿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抽什么风？”

　　 平儿想了想：“想是前儿老爷那边……”

　　 “行了行了。”凤姐摆摆手，打断她，“我知道了。”

　　 她其实全知道。贾琏那点心思，在她跟前就跟玻璃瓶子里的水似的，晃一晃就看得见底。可她能怎么样呢？嫁都嫁了，这府里她还要当家，还要管这一大家子的烂账，还要跟太太、老太太周旋。贾琏要面子，她给他面子。至于里子什么样，谁还顾得上？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凤姐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抻了抻衣裳，叫平儿把账本子拿来，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她。至于方才那一场白日的胡闹，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横竖这府里，谁不是逢场作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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