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红院的门紧闭着。
黛玉站在门外,已经是半个时辰了。暮春的风拂过她的鬓角,将她单薄的衣衫吹得微微发颤。她抬手,又放下,终究没有再去叩门。里面传来晴雯清脆的笑声,大约是跟碧痕在玩闹。
“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晴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黛玉怔了怔,嘴唇动了动,想说“是我”,却终究没有出声。她听得真切,晴雯以为她是哪个房里的丫鬟。一个丫鬟被关在门外,原不是什么大事;可她是林黛玉,是贾母从扬州接来的外孙女,是府里人人客客气气唤一声“林姑娘”的人。
她慢慢转过身。
就在这时,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宝玉送宝钗出来,两个人并肩走着,宝玉不知说了什么,宝钗微微侧过头,唇角含笑,那笑意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宝玉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黛玉的脚仿佛钉在了原地。
宝钗穿着一件蜜合色的衣裳,端庄素净;宝玉穿着家常的袍子,神采飞扬。他们站在一起,那么自然,那么相称。黛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不,她本来就是个外人。
她垂下眼,转身往潇湘馆的方向走。
“舅舅家”,这三个字忽然从心底浮上来,沉甸甸地压着她。她想起初到贾府那日,贾母搂着她哭,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那时她以为,外祖母家就是她的家。可日子久了,她才慢慢明白:外祖母家是贾母的家,而舅舅家,才是贾府真正的名字。
外祖母疼她,是血脉里的怜惜;可这个府邸姓贾,当家的是贾赦、贾政,是那些她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的舅舅们。在这个宗族秩序里,一个没了父母的女孩子,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看似有人托着,其实随时会被水流冲走。
她走得慢,脚下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抬头看去,桃花、杏花、梨花开得正盛,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像是春天在流泪。
黛玉站住了。
她蹲下身,伸手去拾地上的花瓣。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凉凉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意。她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花锄还在潇湘馆里,便快步回去取了来。
紫鹃见她拿着花锄往外走,问:“姑娘去哪儿?”
“去埋花。”黛玉说。
紫鹃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拦她。
黛玉寻了一处僻静的花冢,是园子里东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她开始一瓣一瓣地拾花,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桃花落在草地上,梨花飘在石缝里,杏花沾了泥土。她都不嫌弃,一一拾起来,放进随身带来的绢袋里。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她一边念,一边把绢袋扎紧。绢袋是素色的,上面绣着几枝细竹,是母亲生前给她做的。母亲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巧,绣花的时候总是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她把绢袋放进土坑里,一捧一捧地覆上土。泥土沾在她的指甲缝里,她浑然不觉。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很快就渗进去了,无声无息。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她念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花落了,有人葬;她若有一天不在了,谁来葬她?林家在扬州,林如海死后,族人没有接她回去。贾母把她接来,说是疼她,可这个“疼”字底下,藏着多少无奈,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没有退路。宝钗有母亲,有哥哥,有薛家的家产,她随时可以搬出去;湘云有史家,出门代表的是史家小姐的身份,谁敢轻慢;就连后来的邢岫烟,虽然苦,虽然被人轻视,可那是“被人轻视”,不是“无处可去”。
只有她,是没地方去的人。
所以晴雯敢关门,因为晴雯知道,这个林姑娘不会怎样。换了宝钗或湘云站在门外,晴雯断然不敢。这就是区别,赤裸裸的区别。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她念完最后一句,把土拍平。
山坡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宝玉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黛玉站在花木扶疏处,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掩着脸,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听见了。
他听见她在葬花,听见她在吟诗,听见了那些“风刀霜剑”,那些“花落人亡”。他听懂了,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她自己。
黛玉没有理他,拿起花锄,转身走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瘦瘦的,像一株在风里摇摇欲坠的竹子。
那天晚上,宝玉来找她。他眼睛红红的,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黛玉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翻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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