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怡红院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宝玉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被窝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可人却躺不住了。外头隐约传来笑声,脆生生的,像是银铃碰着瓷片,那是湘云的声音。宝玉一个激灵坐起来,衣裳也顾不上披,趿着鞋就往外跑。
麝月在后头喊:“二爷,还没洗漱呢!”
宝玉头也不回:“不洗了,回来再说。”
他一口气跑到黛玉房前,也不叫人通传,掀帘子就进去了。湘云正坐在窗下,对着一面菱花镜,黛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玉梳,两人不知说什么悄悄话,笑得前仰后合。见宝玉进来,湘云拍手道:“二哥哥来得正好,你瞧林姐姐给我梳的头,好不好看?”
宝玉凑过去看,湘云头上挽着两个小髻,松松的,颤巍巍的,像两只刚破茧的小蛾子。他伸手碰了碰,笑道:“好看,就是左边这个歪了。”
“哪里歪了?”黛玉拿梳子轻轻敲他手背。
“我替你梳。”宝玉接过梳子,笨手笨脚地梳了两下,又被湘云笑着推开。
闹了一阵,丫鬟端了洗脸水进来。湘云先洗了,水还温着,宝玉也不叫人换,就着那盆水往脸上泼。黛玉蹙眉道:“你这个人,怎么用别人的洗脸水?”
宝玉不以为意,一边擦脸一边说:“这有什么,湘云又不是外人。”
湘云倒笑了:“罢了罢了,由他去。我们小时候在老太太那边,不也常常一个盆里洗?”
宝玉洗完了脸,又赖着湘云给他梳头。湘云没法子,只得拿起梳子替他通发。她的手指灵巧,穿过宝玉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头皮。宝玉舒服得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好了。”湘云把梳子一搁,“堂堂一个爷们儿,也不害臊。”
宝玉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想起该回去了,便披着衣裳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路上想着刚才的热闹,嘴角还挂着笑。
他刚进怡红院,就见袭人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大好看。宝玉随口道:“这水不用倒了,我洗过了。”
袭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把那盆水往地上一泼,水花溅在宝玉鞋面上。宝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袭人已经转身进了屋。
他跟进屋,见袭人坐在炕边,手里摆弄着一条手帕,头也不抬。宝玉凑过去:“怎么了?谁惹你了?”
袭人不应。
他又问了一遍,袭人才冷冷地开口:“我哪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宝玉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好。
袭人把那条手帕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往炕上一扔,翻身朝里合眼倒下。她的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宝玉站在地下,手足无措。外头的麝月听见动静进来,见这光景,冲宝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
“我不出去。”宝玉的犟劲上来了,“我倒要问问,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袭人一动不动,也不答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细密的刀刃割着时辰。
正僵着,宝钗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褂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便笑:“都在呢?我带了点新做的桂花藕粉糕,你们尝尝。”
袭人这才坐起来,脸上已换了一副模样,含着笑招呼宝钗坐下。宝钗何等眼色,一眼便瞧出宝玉和袭人之间的僵硬,却不点破,只把食盒搁在桌上。
“宝兄弟今儿个倒是起得早。”宝钗随口说。
袭人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叹息:“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
宝钗端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即笑了笑,没接话。
宝玉的脸涨红了,他没想到袭人会在宝钗面前说这样的话。这哪是一个丫鬟该说的话?这分明是妻子在数落丈夫的语气。
“袭人。”宝玉低声叫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警告。
袭人却像没听见,继续对宝钗说:“宝姑娘您不知道,我们这位二爷,越发有主意了。早起也不叫人伏侍,自己跑到林姑娘那边去,用人家湘云姑娘的洗脸水洗了脸,又叫人给梳了头。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宝钗放下茶盏,轻轻看了宝玉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也是小事。”宝钗淡淡地说。
“宝姑娘说得轻巧。”袭人叹了口气,“我在这屋里当差,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二爷这样不顾体面,将来出了事,还不是我这个当丫头的担不是?”
宝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走了,临走时对宝玉说:“宝兄弟也该收收心了。”声音轻柔,却像一根针,扎在宝玉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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