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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胃疼

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2005字 2026-10-16 14:29

  天香楼上的白幡还没挂齐,尤氏就倒下了。

   她说胃疼,老毛病,疼得直不起腰来。丫鬟们扶她进内室的时候,外头已经哭声震天,贾珍正拍着大腿嚎“尽我所有”,声调高得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尤氏躺在帐子里听着,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闭上眼睛。

   那根簪子就攥在她手心里。黄金的,凤头钗,上头镶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秦可卿生前最爱戴的那一支。今早混乱里,一个粗使丫头在天香楼底下的草丛里捡到的,慌慌张张交到她手上。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贾珍去年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一对儿,一支给了秦可卿,一支锁在他书房抽屉里。她亲眼见过那抽屉,贾珍开锁的时候没避她,大约觉得这个填房妻子不配他多费心思。

   她把簪子攥得更紧了些,直到凤头硌进掌心肉里。

   没有眼泪。她早就不哭了。嫁给贾珍这些年,眼泪早就流干了。她是填房,没根基,娘家早败了,继母和两个异母妹妹还指望贾珍的银子过活。她没生养,在这“无子可休”的世道里,正室的名分薄得像一张纸,贾珍随时可以撕碎了扔到她脸上。

   但她到底还是正室。

   外面哭声更响了。尤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起秦可卿刚嫁进来那会儿,才十六岁,生得袅娜风流,见人就笑,一口一个“母亲”叫得甜。那时她也真心疼过这个儿媳,教她理家,教她看账本,甚至替她挡过贾珍几回——那时候贾珍还顾忌脸面,被她拿话一挡也就讪讪走了。

   后来就挡不住了。

   她什么时候明白的?大约是去年中秋,贾珍喝多了,当着她的面调笑秦可卿“比画上美人还标致”,眼神黏腻得像饴糖,拉出丝来,收也收不断。秦可卿红了脸低头退下,贾蓉坐在旁边赔笑,像一只驯熟了的狗。尤氏那天夜里吐了半宿,对外只说是吃坏了肚子。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个家烂了。烂在根上。烂在贾珍身上,烂在贾蓉身上,烂在每一个装聋作哑的人身上。秦可卿是朵鲜花,插在这摊烂泥里,早晚要烂的。

   她只是没想到烂得这么快。

   “大奶奶,外头问,丧事该怎么办?”赖升媳妇掀帘子进来,一脸焦急。

   尤氏把簪子塞进枕下,声音虚弱:“去回珍大爷吧。我……我这胃疼得实在起不来身。让珍大爷拿主意。”

   赖升媳妇面露难色:“珍大爷那边已经忙乱得不像样了,说请大奶奶好歹起来支应支应……”

   尤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末了虚弱地挥手:“去请隔壁琏二奶奶吧。凤丫头能干,让她来帮帮忙。我……我实在是……”

   赖升媳妇只好去了。

   尤氏重新躺好。她知道自己这一躺,外头不定怎么编排她。窝囊废,没用的填房,连自家儿媳的丧事都撑不起来。可她不在乎了。那摊烂泥,谁爱碰谁碰去。贾珍和秦可卿的事,全府上下谁不知道?那些淫词浪语,连焦大都醉后骂出来了——“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她难道要亲自去给这桩丑事披麻戴孝、迎宾送客,替他们圆一个“贤良”的脸面?

   这胃疼,来得正好。

   王熙凤果然来了。风风火火,珠光宝气,一到就接过了对牌,三下五除二把宁国府的下人治得服服帖帖。尤氏在内室听着凤姐高声大气地吩咐这个、训斥那个,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没人听见。

   凤姐替谁干活?替她。替她收拾这个烂摊子,替她挡在灵前应付各府的吊唁,替她替贾珍遮羞,替秦可卿——那个可怜的、被丈夫和公公同时占有的女人——发丧。凤姐以为自己在出风头,其实是在替她受罪。

   而尤氏只需躺着。

   几天后她“病”好了些,撑着到灵前转了一圈。秦可卿的棺木停在正堂,用的是义忠亲王老千岁当年的樯木,贾珍果然“尽我所有”了。尤氏对着棺材行了礼,手扶着棺沿,像是要哭,却一滴泪也没有。她闻到楠木的香气底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是胭脂。她忽然想起那根簪子还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转身就吐了。

   贾珍连忙过来扶,嘴里说着“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来做什么”,手却往她腰上搂。尤氏不动声色地避开,低眉顺眼道:“到底是我儿媳,最后一程,总要送送。”

   贾珍叹口气,一脸沉痛:“你是个贤德的。可卿没福气……”

   尤氏心里冷笑。贤德?贤德就是替你们父子遮丑。她面上却只淡淡地道:“凤丫头年轻能干,这几日辛苦她了。我瞧着她也累了,要不……让她多歇歇,我明儿再撑着替你料理料理?”

   贾珍立刻摆手:“你只管养着。凤丫头办得好,就让她办。”

   尤氏应了声“是”,退出去。转身的刹那,她眼底一片冰冷。贾珍舍不得放权。他宁可让一个外府来的侄媳妇在宁国府指手画脚,也不肯让她这个正室夫人沾手。他的悲痛是真的,他的防备也是真的。他怕她借机收拢人心,怕她借丧事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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