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把绣了一半的帕子，眼睛却一直往怡红院的方向瞟。宝玉刚从薛姨妈那边回来，正被袭人拉着说话。紫鹃心里头那个念头转了快半个月了，今儿个是非说不可了。

　　 她一个丫鬟，去试探主子爷的心意，搁在哪个府里都是挨板子的罪过。可紫鹃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这事非她不可。姑娘不敢问的话，她敢问；姑娘不能试的心，她得试。黛玉那些眼泪都往肚子里咽，紫鹃看着心疼，她得替姑娘把话吐出来。

　　 她瞅准了空子，趁宝玉一个人在沁芳桥边站着发呆，凑了过去。起初不过是闲话，说什么林姑娘要回苏州去，家中已捎了信来，明年开春就来接。宝玉先是不信，笑嘻嘻地摆手：“你哄我呢。”紫鹃板着脸，一句一句往下说，连林家派来的人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宝玉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忽然眼珠一翻，直挺挺往后倒。紫鹃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没扶住，就听“咕咚”一声，宝玉后脑勺磕在石头栏上，嘴里已胡说起来了：“林妹妹走了……船……船来了……”

　　 整个贾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袭人哭，晴雯叫，婆子们满院子跑。贾母拄着拐杖赶来，王夫人也惊动了，连薛姨妈都打发人来问。紫鹃跪在宝玉床前，浑身发抖，听贾母骂：“你这小蹄子，安的什么心！”她磕头认罪，心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宝玉是真的。

　　 宝玉疯了两天，紫鹃守了两天。看他昏睡时还攥着枕头喊“林妹妹”，看他醒过来第一句就问“紫鹃呢，让她说清楚”。贾母搂着宝玉心肝肉地哭，王夫人皱着眉头不说话。紫鹃蹲在墙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明白了。宝玉的疯是真的，贾母的疼也是真的。可“真”到了这步田地，王夫人照样没松口提一句定亲的话。贾母疼得心都碎了，可从头到尾只说“慢慢调理”，婚事二字，半个字没提。紫鹃试出来的每一分真，都被这府里那些虚虚的“规矩”接住了，然后搁在架子上落灰。

　　 她想起那日宝玉拉着她的手说：“你告诉我，林妹妹到底走不走？”她当时没答，现在也想不出该怎么答。她一个丫鬟，把天捅了个窟窿，才看见窟窿顶上还盖着一层板。板上面写着“体面”二字，沉甸甸地压着，谁也掀不动。

　　 夜里她给黛玉掖被角，黛玉轻声问：“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紫鹃没吭声。她怎么说呢？说她替姑娘试出了宝玉的真心，却试不出这府里肯不肯认这份真心？说她往前冲了一步，才发现前面根本没有门，只有一堵叫“规矩”的墙，软绵绵地把人弹回来？

　　 黛玉翻了个身，不再问了。紫鹃坐在脚踏上，听着窗外风声，心里清楚得很：宝玉疯这一场，阖府上下哄这一场，明儿早起该请安的请安，该念书的念书，一切照旧。她这个丫鬟替小姐押上的这一注，换回来几个不眠夜，外加一顿骂，别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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