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灰蒙蒙地压着荣国府的琉璃瓦。
林黛玉歪在潇湘馆的炕上,手里捏着一块旧帕子,上头隐约有墨迹——那是宝玉前几日偷偷塞给她的,写着“你放心”三个字。她看着看着,眼里又泛起水光。紫鹃端了燕窝粥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姑娘,您这身子骨经不起日日这般。老太太不是不疼您,只是……”
“只是什么?”黛玉搁下帕子,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知道,我的病好不了了。”
紫鹃不敢再说,只默默将粥碗递过去。
其实潇湘馆上下都明白。二爷对姑娘的心意,那是满府里都看在眼里的。第二十五回宝玉遭魇魔法病重,黛玉守在床边哭得眼睛肿成桃子,宝玉迷迷糊糊醒过来,头一句话就是:“你放心,我不过是个废人,你只管自己身子要紧。”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可偏偏,就是没人提亲事。
薛姨妈倒是有一回在潇湘馆里半真半假地说过:“我想宝钗跟黛玉两个,一个是我亲闺女,一个是我外甥女,我若替你们做媒,也是替我自己了却一桩心事。”说得宝钗红了脸,羞得直推她,黛玉也低头不语。可这话说完就完了,薛姨妈再没提起过。
王熙凤更是明里暗里打趣过多少次?“吃了我们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那是第二十五回的事,满屋子人都听见了,贾母笑呵呵的也没拦着。小厮兴儿在外头跟尤二姐嚼舌根,说得直白:“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板上钉钉。
可所有人都猜错了结局。
转折来得不声不响。第二十八回的端午节赏赐,贾元春从宫里送出来的节礼——薛宝钗和贾宝玉一模一样: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林黛玉呢?跟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一样,只有扇子和数珠儿。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娘娘的意思,是“金玉良缘”。
消息传到贾母耳朵里,老太太正在吃茶,听了只“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鸳鸯在旁边伺候着,偷偷觑了一眼,见老太太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没有人知道贾母那一刻在想什么。
贾母这一辈子,是从重孙媳妇熬到也有了重孙媳妇的人。金陵史家的千金小姐,嫁进贾府时花轿从这条街抬到那条街,鞭炮响了整整一个时辰。她见过贾府的鼎盛——宁荣二公马上得天下,府里银子堆成山,门楣上“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她也看着贾府一天一天垮下去。
外人看贾府,仍然架子不倒:大门永远敞着,门房永远挺着腰板,轿子进进出出,一年到头迎来送往。但贾母心里清楚,账上早就空了。王夫人跟她说过,连老太太日常吃的人参,库里都找不到好的了,得去外面买。王熙凤当掉她的铜鼎去填窟窿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装糊涂。
一个搭着架子不倒的百年世家,就像一个穿着锦袍的叫花子。袍子是体面,袍子底下全是洞。
贾母不是没想过给黛玉和宝玉做主。那毕竟是她亲外孙女,从小没了娘,孤零零一个人投奔来,她看着心疼。黛玉刚进府那天,小小一个人儿,怯生生地喊了声“外祖母”,贾母搂着就哭了一场。
可她是贾府的老祖宗,不光是黛玉的外祖母。
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就是一把刀。刀的一边是心尖儿上的肉,另一边是整个家族的命。
贾母第一次意识到黛玉的身体可能是个大问题,是在第二十八回之后。
那阵子黛玉犯了咳疾,比往常更重些。贾母亲自去潇湘馆看了一回,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紫鹃正蹲在炉子前扇火,满屋子烟。黛玉靠在枕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没有,见贾母进来,挣扎着要起来,被贾母一把按住。
“好孩子,别动。”贾母坐在床边,握着黛玉的手。
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的。骨节细细的,腕子上一根翡翠镯子直往下滑,大了一圈都不止。贾母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才几天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黛玉笑了笑,笑得淡淡的:“老太太别担心,不过是时气不好,咳了几日,过阵子就好了。”
但她话音刚落就咳了起来,拿帕子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半天没缓过来。紫鹃连忙递水,又轻轻给她拍背。贾母坐在边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日回去的路上,贾母走得很慢。鸳鸯搀着她,感觉老太太的手格外沉。
“鸳鸯,”贾母说,“你觉得林丫头的身子骨,将养得过来吗?”
鸳鸯一愣,没敢接话。她伺候老太太这么多年,知道这种话答不好就是祸。
贾母也没等她答,自言自语似的:“从会吃饭就开始吃药……这么多年了,人参肉桂吃着,太医轮着看,怎么就是不见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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