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过了,天一日热似一日。晌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大观园里静得只剩蝉鸣,一声赶着一声,叫得人心里发躁。
宝钗陪王夫人吃了两牙西瓜,从上房出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跟黛玉说:“咱们去藕香榭坐坐?那儿临水,凉快些。”黛玉拿手背贴了贴额角,说身上黏得慌,得回去洗个澡。说着便往潇湘馆去了,紫鹃跟在后面给她打着伞。宝钗站在廊下看她们走远了,自己倒不急着回蘅芜苑——那院子虽说宽敞,可满墙的藤萝遮得密不透风,这时候回去也是闷着。她把手里的团扇摇了两摇,脚底下不知怎么一转,便顺着那条石子甬路往怡红院去了。
午时的怡红院静悄悄的。院门口两只仙鹤缩在树荫里,见她来了也不动,只歪了歪脑袋。宝钗进了院门,见几个小丫头坐在台阶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她也没叫醒她们,径直往上房走。帘子半卷着,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百合香,混着午后晒热的竹帘子味儿。
袭人正坐在宝玉床边做针线,手里是一件银红纱的肚兜,针脚细细密密地排着。她旁边搁着一柄拂尘,时不时拿起来在宝玉身上挥两下,赶那几只从窗纱缝里钻进来的小飞虫。宝玉睡得沉,一条胳膊搭在薄被外面,脸上还带着晌午前跟湘云闹过的红晕。
袭人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忙要起身。宝钗拿扇子按了按她肩膀,低声说:“你坐你的,我瞧瞧你做的什么活儿。”说着便在床沿对面的椅子上坐了。袭人把手里的肚兜递过来,说:“姑娘看这花样可还使得?我比着前儿那件旧的描的。”宝钗接过来看了看,说:“这锁边太紧了,穿的时候勒肉,放半针才好。”袭人点头,说回头拆两针。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宝钗问今年老太太赏的茶叶吃了没有,袭人说吃了,味儿淡些,倒是宝姑娘前儿送的那包普洱好。宝钗说那普洱是薛蟠从南边带回来的,家里还有两篓,回头叫莺儿送一包来。袭人忙说不敢劳烦。宝钗又问她这几日身上可乏,夜里宝玉醒几回。袭人一一答了。
说了一阵,袭人忽然站起来,说:“哎哟,我忘了,早上晾的那几件衣裳还没收呢,这时候再不收,落上树叶子又得重洗。”说着把肚兜往宝钗手里一塞,说姑娘替我拿一下,我收了就来。宝钗说你去吧,我替你看着。袭人便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顺着廊檐底下越走越远,倒像特意绕了远路似的。
屋里便只剩宝钗和睡着了的宝玉。
宝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肚兜,银红的底子上绣着几竿翠竹,是袭人的活计,细密是细密,可到底少了些生气。她顺手拿起针线笸箩里的针,比了比线色,便就着那绷子绣起来。竹叶的尖子要挑得利落,她换了根细针,一针一针地排。绣着绣着,手里便慢了。宝玉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什么。宝钗手一停,抬眼看他。宝玉没醒,眉头微微皱着,忽然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那声音不大,可屋里太静了,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地上都听得见。宝钗手里的针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又落下去。她把那片竹叶绣完了,换了线,又绣下一片。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没了,抿成一条线。
她想起薛姨妈跟她说的话——和尚说了,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又想起王夫人上回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我就盼着你们姊妹们和和气气的。老太太也说过,宝玉那玉是个稀罕物,宝丫头那金锁也巧,倒像是一对儿。这些话翻来覆去在她心里转,转得稳稳当当的,像磨盘上的沟槽,一圈一圈碾着。宝玉这几句梦话,不过是梦话罢了。梦里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哪里算得了数。算数的是活人的话,是长辈的话,是庙里和尚的话。
她又绣了两片竹叶。肚兜上那几竿竹子眼看就要绣全了,风一吹,叶子像要动起来。宝钗拿针尖挑了挑绷子上的线头,心想袭人怎么还不回来。正想着,帘子一掀,袭人进来了,手里空空的,倒像衣裳早收完了。她见宝钗手里的肚兜已经多出一截绣活,忙说:“怎么劳动姑娘动起手来了,我这可当不起。”宝钗把针别在绷子上,说:“这有什么,我在家里也常做这些。你这花样选得好,只是叶子尖上该用深一色的线,不然不显。”袭人接过肚兜看了看,说姑娘说得是。
宝钗便站起来,拿扇子扇了扇,说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袭人说送姑娘。宝钗说不用,你看好他罢,醒了给他喝口温水,午睡起来嘴里发干。说着便往外走。袭人送到院门口,看着宝钗顺着石子路走远了,才转身回去。屋里宝玉还睡着,肚兜上那几竿竹子,在窗纱透进来的光里,绿得鲜亮。
宝钗走在回蘅芜苑的路上,日头偏西了,树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地铺在道上。她走得慢,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路过沁芳桥的时候,听见水里锦鲤翻了个花,扑通一声。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心想回去该给莺儿说,把南边带回来的普洱包一包给袭人送去。又想起宝玉那两句梦话,心想明儿见了宝玉,该问问他昨儿功课做完了没有,别整天在园子里闲逛。
这么想着,脚下又稳当了,一步一步走回蘅芜苑去了。只是那肚兜上的竹叶,她到底没再问过袭人后来怎么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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