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谨思把《红楼梦》第六十三回翻来覆去看了七遍。
那天夜里她坐在图书馆古籍部的角落里，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页被风吹起来的宣纸。桌上摊着三本书：一本庚辰本《石头记》，一本《金瓶梅词话》，还有一本薄薄的《罗隐集》。她导师让她写一篇关于红楼花签的课程论文，她原本只打算应付了事，可翻到宝钗那支牡丹签时，笔尖顿住了。
“任是无情也动人。”
她第一次读到这句时还在读本科，那时候她跟所有人一样，觉得曹公把牡丹给了宝钗，是抬举她，是认她做群芳之冠。牡丹嘛，花中之王，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哪个女孩子被比作牡丹不得偷着乐？
可周谨思有个毛病：读诗喜欢查出处。她顺手翻到罗隐那首《牡丹》的原诗，读到最后两句，愣了。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韩令，韩弘，唐末那个砍尽长安牡丹的节度使。罗隐写这首诗，是骂当时追捧牡丹的世风——你们把牡丹捧成花王，可人家韩弘一上任，咔嚓全给砍了，剩下这一地残花，活该。这哪是夸牡丹？这是指着鼻子骂人呢。
周谨思坐直了。她又翻回《红楼梦》，仔细看曹公怎么写宝钗的长相。
“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她当时还没觉得怎样。直到那天下午，她随手翻开《金瓶梅》第三回，看见吴月娘出场——
“生的面若银盆，眼如杏子，举止温柔，持重寡言。”
周谨思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盯了足足五分钟。吴月娘，西门庆的正房，在《金瓶梅》里什么档次？李瓶儿、潘金莲，哪个不比她好看？吴月娘就是个中人之姿，西门庆娶她不过是图她贤惠、能管账。曹公写宝钗，脸若银盆，眼如水杏——跟吴月娘一字不差。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曹公是不是故意的？
她接着往下查。宝钗抽中牡丹签那段，所有人都觉得是夸，可她越琢磨越不对味。大观园里那么多姑娘，抽花签的也不少——黛玉抽到芙蓉，湘云抽到海棠，探春抽到杏花，李纨抽到老梅。唯独宝钗，抽了个牡丹。牡丹在文人眼里是什么？俗。梅兰竹菊四君子，牡丹排不上号。文人看花看的是风骨，牡丹代表富贵，代表俗气。曹公把牡丹给宝钗，到底是抬她，还是把她往俗里摁？
周谨思想起导师课上讲过一句话：“曹雪芹写人，从不直给。他越是往你脸上糊蜜，你越要舔舔是不是苦的。”
她开始查牡丹的别称。一查吓一跳——牡丹又名“鼠姑”。
鼠。姑。
她脑子嗡的一声。鼠，俗，谐音。姑，姑娘。合起来，俗气的姑娘——俗不可耐的耗子。
周谨思拍案而起，图书馆管理员朝她投来一记白眼。她坐下来，心跳得厉害。她想起第十九回宝玉讲的那个耗子精偷香芋的故事。小耗子变作香芋，香芋是谁？是黛玉。那小耗子变的那个小姐又是谁？宝玉讲到一半，宝钗出场了。
曹公安排得也太巧了吧。宝玉刚说完耗子精，宝钗就推门进来。这不是明示，这是拿大喇叭在你耳朵边上喊。
她又在纸上划拉薛家的名字。薛蟠，薛蝌——虫字旁。虫，不就是耗子嘛。再想省亲那回，元春让宝玉写诗，宝钗凑过去说，把“红香绿玉”改成“红香绿蜡”吧，玉字不好，改蜡。蜡，虫字旁。她把“玉”给换成了“虫”。薛家不就是偷香窃玉的耗子精吗？
周谨思越查越觉得后背发凉。她想起宝钗午睡时闯进怡红院那回。宝玉在床上睡着，袭人起身出去了，宝钗一屁股坐在宝玉床沿上，拿起肚兜就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坐在一个午睡男人的床上绣肚兜——这合乎礼吗？这合乎的是耗子精的礼。
她又去翻罗隐的生平。罗隐，晚唐讽刺诗人，科举考了十几次没中。有个青楼女子叫云英，笑他屡试不第。罗隐哈哈一笑，写了首诗回怼：“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云英未嫁——宝钗及笄未嫁，不也“云英未嫁”吗？罗隐拿这话讽刺云英，曹公拿罗隐的诗给宝钗抽花签，安的什么心？
她想起宝玉在梦里喊的那句话：“我偏不要这金玉良缘，我只要木石前盟。”曹公要是真觉得宝钗是牡丹花王，宝玉能这么撕心裂肺地抗拒？
周谨思在论文提纲里写了一行字：曹公写宝钗，笔笔是夸，笔笔是杀。
她有个师兄是搞索隐的，成天念叨“红楼梦是道明之作，风月宝鉴有正反两面，甄士隐贾雨村薛宝钗都是满清的意思”。周谨思以前觉得他魔怔，这会儿忽然觉得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扬州岱山耗子精偷果品的故事，隐喻满清攻伐扬州——耗子精偷香芋，香芋就是黛玉，黛玉就是扬州，耗子精就是满清，宝钗就是满清。这么一串，居然串上了。
她不敢跟导师说这些，只在论文最后一段小心翼翼地写：“曹雪芹对薛宝钗的外貌描写、花签安排、细节暗示，似非单纯的褒扬。牡丹在传统文人语境中偏俗，鼠姑之别名与耗子精之隐喻系统相互勾连，宝钗劝宝玉改‘玉’为‘蜡’的细节，恰与薛家‘虫’字旁的名字暗合。窃以为，曹公笔下的宝钗，美则美矣，然骨子里或有更复杂的笔意存焉。”
导师看完，把论文往桌上一放：“想得挺深。但你别忘了，曹雪芹写人从来是一笔两面。宝钗有宝钗的不得已，耗子精也得吃饭。你把她坐实了写成反派，那是你自己的偏见，不是曹公的。”
周谨思点头称是，心里却想：可曹公连“鼠姑”这种别称都翻出来了，连罗隐这种讽刺诗人都请出来了，您还说他没点阴阳怪气？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大观园里摆了一桌子花签，姑娘们挨个抽。黛玉抽了根芙蓉，湘云抽了根海棠，轮到宝钗，她伸手一抽——签筒里爬出来一只小耗子，叼着朵牡丹花，一溜烟跑了。满座皆惊，只有宝玉拍手大笑：“我偏不要这金玉良缘！”
周谨思醒来，窗外天刚蒙蒙亮。她把论文又改了一遍，在扉页上写了五个字：
花签背面看。
喜欢梦幻旅游者请大家收藏：(www.71xu.com)梦幻旅游者71xu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