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黛玉不过六岁,却已经懂得了什么是离别。
父亲林如海站在码头上,风吹起他的青衫,显得人愈发清瘦。他蹲下身来,替女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声音有些发涩:“到了外祖母家,要听老太太的话,不可任性。”顿了顿,又说,“你外祖母家规矩大,凡事多看、多听、少说。舅舅、舅母们都是至亲,有什么事只管跟他们讲,不要委屈了自己。”
黛玉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掉泪。她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敏感,知道这一去,不是三五日便能回来的。母亲贾敏去世后,父亲既当爹又当娘,如今连她也要送走了,家里就剩父亲一个人。
“父亲也要保重。”她福了福身,小大人似的。
林如海望着她上船,一直站到船影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才慢慢转身回去。他走得很慢,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落叶的树。
船行多日,黛玉晕船晕得厉害,吐了两回,瘦了一圈。贴身丫鬟雪雁急得不行,倒是贾府派来接人的嬷嬷有经验,拿生姜片贴在黛玉手腕内侧,又煮了浓浓的陈皮水给她喝,这才慢慢缓过来。
“姑娘再忍忍,快到了。”嬷嬷说,“荣国府就在京城,老太太盼了好些天了。”
黛玉靠着船舱,望着窗外流动的水,心里既期待又害怕。她听母亲说过,外祖母家是极富贵的人家,规矩大、人口多,光是伺候的下人就有几百个。母亲在世时,每每说起娘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骄傲,也有叹息。
到了京城,弃舟登岸,一顶青布小轿早已候着。黛玉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京城的街道比扬州宽阔得多,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轿子走了好一阵,忽然停住,她听到有人高声道“落轿”,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和低语声。
轿帘掀开,黛玉被扶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到一座极大的宅院,门前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的人。正门不开,只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她心里暗暗记着母亲说过的话——外祖母家正门轻易不开,只有贵客或重大节庆才开。
跟着引路的婆子从西角门进去,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黛玉一路走一路看,只见厅殿楼阁峥嵘轩峻,树木山石葱蔚洇润,心里暗暗惊叹。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父亲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钦点的巡盐御史,林家也是世袭列侯的书香门第,但跟荣国府比起来,确实差着好大的气象。
进了内堂,黛玉终于见到了外祖母。
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被人搀着迎上来,黛玉还没来得及跪下磕头,就被一把搂进怀里。老太太“心肝儿肉”地叫着大哭起来,黛玉也忍不住哭了,满屋子的人都跟着抹眼泪。
哭了好一阵,旁边有人劝道:“老太太刚见面,别哭坏了身子。”贾母这才慢慢止住,拉着黛玉的手,指着旁边的人一一介绍:“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前见过的琏二嫂子。”
黛玉一一拜见。大舅母邢夫人话不多,客气地笑了笑;二舅母王夫人面色沉静,打量着黛玉,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说了句“好孩子”,便不再多言;王熙凤倒是热络得很,拉着黛玉的手上下看了一回,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又说了一车轱辘的好话,把贾母哄得又笑了。
黛玉一一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疏忽。
认完了女眷,贾母说:“去吧,去见见你两个舅舅。这是礼数。”
邢夫人站起来,主动说:“我带了姑娘过去吧,大老爷那边路近。”王夫人也站起来,说:“那二老爷这边,等姑娘回来再见也不迟。”
贾母点点头,嘱咐黛玉:“去了就回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黛玉跟着邢夫人出了房门。邢夫人牵着她的手,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说:“你大舅舅这些日子身上不大好,总说头晕,起不得床。不过你也别怕,他那人嘴硬心软,见了你指定高兴。”
黛玉应着,心里却有些忐忑。她没见过这位大舅舅,只听母亲偶尔提起过,说大哥袭了爵位,是个爱享受的,不怎么管家里的事。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没有贬低,也没有亲近。
到了贾赦院,黛玉发现这院子比贾母那边旧一些,花木倒是茂盛,就是显得疏于打理。廊下几个小厮正蹲在地上斗蛐蛐,见邢夫人来了才慌忙站起来。邢夫人也不恼,只说了句“老爷呢”,小厮回说在屋里躺着。
邢夫人带着黛玉进了正房,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有些暗,帐子半掩着,隐约能看到床上躺着个人。黛玉刚要下拜,一个丫鬟从里间出来,福了福身说:“太太、姑娘,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
黛玉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丫鬟又道:“老爷说了,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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