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屋里的金钏儿出事那天，怡红院里的风都是紧的。袭人正坐在宝玉床前做针线，针尖穿过藕荷色的绸面，发出极细的“嗤”的一声。宝玉不在屋里，被贾政叫去了，大约是问功课。袭人一针一针地走，线走得直，像她的心思。
金钏儿的事传过来时，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线头挽了个结，用牙咬断，动作依旧干净利落。麝月在一旁叹：“金钏儿姐姐也是，好好的……”袭人没接话，只把针线筐子收进柜里，起身去倒茶。茶是温的，她端在手里，站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株海棠。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堆在枝头，风过时，簌簌地落几片下来。她看着，心里却在想别的。
她想的是王夫人。金钏儿是王夫人屋里的贴身丫鬟，这一去，王夫人心里必定不好受。但袭人想的不止是这个。她想起前几日宝玉挨打时，王夫人抱着宝玉哭，哭里带着怕，怕的是宝玉“不成器”，更怕的是有人“教坏了”他。这念头在袭人心里盘桓了许久，像一粒种子，如今金钏儿的事一下来，种子便顶破了土。
次日一早，袭人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往王夫人上房来。她走得慢，脚步轻，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路上遇见几个小丫鬟在廊下说笑，见她来了，都收了声，规规矩矩叫“袭人姐姐”。袭人点头，笑一笑，笑意停在嘴角，不多不少。
王夫人正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色不好看。见袭人进来，倒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宝玉那边离不得人。”袭人忙上前行了礼，说：“宝玉去学里了，我趁着空儿来给太太请安。”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揉过的面团。
王夫人叹口气，让她坐。袭人却不坐，只站在一旁，低着头，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的模样。王夫人见了，便问：“可是有什么话？”袭人抿了抿嘴，迟疑了一下，才轻声说：“太太，我这几日总想着……想着宝玉也大了，屋里的姑娘们也都大了。虽说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到底男女有别。有些事，太太或许该留些心。”
话说得极含蓄，像隔着帘子看花，影影绰绰的，不点破。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抬眼看着她：“你这话，是听见什么了？”袭人忙摇头：“没有，我不过是白想想。宝玉的性子太太是知道的，对谁都好，没个分寸。我怕……怕外头人说闲话，坏了宝玉的名声。太太是最疼宝玉的，我不过是替太太悬着心。”
她没说晴雯一个字。但她知道，王夫人心里有数。晴雯那丫头，模样生得好，性子又烈，说话像刀子似的，早就在王夫人心里扎了根刺。袭人只是把刺往深处按了按。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再看袭人时，眼里便多了些东西。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袭人知道，她的话落地了。
从那以后，王夫人待袭人便与别个不同了。先是让人给她送了两碗菜，后来又把自己的月钱拨了二两给她，说是“给宝玉屋里添补”。袭人推辞，王夫人只说：“你是个省事的，我知道。”这话传到别人耳朵里，便成了“袭人姐姐要升姨娘了”。袭人听见了，也不辩解，只红着脸低头做活，像是害羞。
晴雯被撵那日，袭人正在屋里给宝玉缝扇套。外头吵吵嚷嚷的，她听见晴雯的声音，尖而利，像瓷器摔在地上。她没有出去。只是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手指，沁出一颗血珠，她将手指含在嘴里，眼睛望着窗外出神。
晴雯被拖出去时，行李衣裳都散在地上，乱糟糟的。旁人都远远看着，没人上前。袭人等人都散了，才走出来，蹲下身，一件一件地替晴雯收拾。衣裳叠得齐整，首饰用帕子包好，连那两根葱管似的指甲套也细细裹了。她叫了宋妈，说：“给晴雯姑娘送出去，别让人看着寒碜。”声音还是温温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旁人看了，只觉得她厚道。晴雯都那样了，她还念着旧情。
只有麝月瞧见，袭人收拾完东西回屋时，站在门槛上，抬眼望了望天。那天的天是灰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袭人眨了眨眼，便进了屋，再去给宝玉倒茶。
宝玉不在。他去瞧晴雯了。袭人知道。她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笑了。那笑意很浅，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纹，转眼就平了。
晚间宝玉回来，眼睛红红的。袭人也不问，只端了热茶来，轻声说：“晴雯姑娘的东西我让人送去了。”宝玉抬头看她，眼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袭人别过脸去，说：“你歇着吧，明儿还有事。”她转身去铺床，动作依旧利落。被褥铺得平平整整，像一面没有褶皱的心。
后来王夫人正式给了她“准姨娘”的待遇，月钱加了一倍，衣裳料子也换了好的。众人来贺，她只是笑，说：“我不过是伺候宝玉的人，什么姨娘不姨娘的。”话说得谦卑，但谁都知道，她的位置已经稳了。
没有人看见她争斗。她从未与谁撕破过脸。她只是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了话，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了。她像水，绕开所有的石头，最后流到了她要去的方向。
夜深时，袭人坐在灯下，打开妆奁，取出晴雯的那两根指甲套——那是她偷偷留下的，没叫人知道。她对着灯看，那指甲套薄而透，里面似乎还映着晴雯那夜撕扇子的模样。袭人看了一会儿，将指甲套轻轻放回匣底，合上妆奁。然后她灭了灯，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宝玉翻身的声音，听见窗外海棠花瓣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但她听得见。她什么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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