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攥着佛珠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站在荣庆堂的廊下,听着里头传来贾母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那个苏州口音的小姑娘轻声细语的安慰,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来了。
那个人的女儿,到底还是来了。
“太太,”周瑞家的从里头出来,低声禀报,“老太太说,让太太把林姑娘安置到碧纱橱里,一切吃穿用度都照宝玉的例。”
王夫人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皮点了点头。
照宝玉的例。
她嫁进贾府二十多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在老太太眼里,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刚进门的外孙女?更何况,那是贾敏的女儿。
那是贾敏的女儿。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王夫人心口二十多年,本以为随着贾敏的病故终于可以拔出来,没想到现在又来了一个小号的,日日在她眼前晃。
“去吧,告诉老太太,我知道了。”王夫人的声音平稳得像一碗端平的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周瑞家的应声去了。
王夫人独自站在廊下,秋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想起自己刚嫁进贾府的那一年,也是这样的秋天。她穿着大红嫁衣从金陵王家抬进荣国府,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嫁入了钟鸣鼎食之家,从此可以过上体面的日子。
可她不知道,荣国府里真正说话的人不是她的丈夫贾政,不是她的婆婆贾母,而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子——贾敏。
那时候的贾敏,十五岁,和自己现在的儿子宝玉差不多大的年纪,却已经是荣国府里最耀眼的人。贾母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什么给什么,说一不二。王夫人至今记得,自己进门第二天给贾母敬茶,全程贾母都拉着贾敏的手,连正眼都没看自己一眼。
那杯茶,是贾敏替贾母接过去的。
“嫂子辛苦了。”贾敏笑着说。十五岁的小姑娘,笑起来明媚得像三月的桃花,可王夫人总觉得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去。
她当时不敢多想,只当是自己多心了。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多心,那是小姑子天生的傲气。
贾敏是贾母最小的女儿,又是唯一的女儿,从出生起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贾赦贾政两个哥哥在她面前都要矮三分,更别说她这个刚进门的嫂子了。
王夫人记得有一年腊月,她亲自绣了个香囊送给贾敏,整整绣了半个月,手指头扎得全是针眼。贾敏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让王夫人记了二十多年的话:“王家的绣工,还是差了些。”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她半个月的心血踩进了泥里。
后来王夫人才知道,贾敏的绣工是请的苏州最好的绣娘教的,用的料子都是宫里才有的贡品,她这个王家的女儿,拿什么跟人家比?
不仅是绣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贾敏样样精通。贾母专门请了进士出身的老先生教她读书,请了宫里的嬷嬷教她礼仪。王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除了认识几个字,会算账理事之外,这些东西一概不会。在贾母眼里,她就是一个粗笨的媳妇,配不上她的宝贝女儿一根头发丝。
最让王夫人心寒的是贾政的态度。
有一回她跟贾政提起贾敏,说小姑子才学这么好,自己真是惭愧。她本是想在丈夫面前表露一下自己的谦逊,没想到贾政竟然认真地点点头说:“你确实比不上她。”
丈夫在自己面前说比不上自己的妹妹,这话像一把刀子,扎得王夫人心口疼了好几天。
可她不敢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呢?她只是王家的一个女儿,王家虽然也是金陵世家,但跟贾家比起来,差的不止一个档次。她能嫁进贾府,已经是高攀了,哪里还敢有半句怨言?
她只能忍着,学着在贾母面前伺候,在贾敏面前低头。
贾敏出门子那年,十里红妆,半个金陵城的人都来看热闹。贾母亲自操办的婚事,给贾敏置办的嫁妆比两个儿子娶亲加起来的还多。王夫人站在人群里看着花轿远去,心里不知道是解脱还是失落。这个小姑子终于走了,可她留下的阴影,却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她以为贾敏走了,自己就可以松一口气了。可贾敏走的时候,把一切都带走了,唯独留下了一样东西——贾母心里的那个位置。
贾母的心早就随着贾敏去了苏州,她这个儿媳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的事情就更难了。贾政有了赵姨娘,贾母一心扑在自己的事情上,对这个儿媳妇不闻不问。王夫人独自守着荣国府的内务,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着,不出错,也不出彩。她的脸变得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沉,笑容越来越少。不是她不想笑,是笑得出来吗?
贾母嫌她木讷,不会说话。赵姨娘嫌她刻薄,不留情面。连她自己的儿子宝玉都怕她,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她在荣国府里活了二十多年,活的是一座孤岛。
而现在,贾敏的女儿来了。
林黛玉进府的那天,王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情。她按照规矩带着女眷们在垂花门等候,按照规矩引着林黛玉去拜见贾母,按照规矩安排人收拾碧纱橱。一切都做得妥帖周到,滴水不漏。可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看林黛玉的脸,好像多看一眼,就会多一分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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