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桂进门第三个月,薛家就没消停过。
先是宝蟾的事,再是香菱。夏金桂闹起来不管不顾,摔碗砸盏,指桑骂槐,连薛姨妈房里都听得见。薛蟠那个没脑子的东西,被媳妇几句话一激,抄起门闩就朝香菱身上招呼。香菱躲闪不及,胳膊上青了一道,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薛姨妈赶过来的时候,夏金桂正倚在门框上冷笑。老太太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一拍桌子:“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她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她,你就心净了!”
说着真叫人去寻人牙子,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香菱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只说不愿出去。她在这府里熬了这些年,挨打受骂都忍了,如今要赶她走,她连个去处都没有。
薛宝钗就是这时候从里间出来的。
她先给母亲倒了盏茶,笑着开了口:“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糊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她不好,留着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
话说得温温软软,孝心体面都占全了。薛姨妈听了反倒更来气:“留着她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她倒干净。”
宝钗不急不忙,又补了一句:“她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她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
薛姨妈不说话了。她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夏家的钱还没到手,为个香菱跟儿媳妇彻底撕破脸不值当;可宝钗把话递到这份上,明摆着是铁了心要留人。罢了,就当卖了,留个丫头使唤,省得闺女跟自己离心。她摆摆手,这事就算定了。
宝钗端着茶盏回屋,经过香菱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香菱正拿袖子抹眼泪,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感激,嘴唇哆嗦着叫了声“宝姑娘”。宝钗冲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其实宝钗心里那本账,比薛姨妈翻得还清楚。
她当然不是真怕“人牙子来卖人”这种话传出去丢人。薛家丢人的事还少吗?她哥打死冯渊那会儿,怎么没人提“怕笑话”?举家寄居贾府这么多年,探春当面都说出“亲戚们好,也不必死住着”这种话了,她薛宝钗脸都不红一下。她什么时候怕过人笑话?
她怕的是大观园里那些姐妹们看她。
香菱进园子这段日子,跟从前可不一样了。从前就是个买来的丫头,如今呢?黛玉手把手教她作诗,她夜里点灯一首一首地读,疯魔了一样。史湘云来了,跟她没昼没夜地谈诗论词,热络得像亲姐妹。诗社开起来,李纨算份子钱的时候把香菱跟宝琴、李纹、李绮、岫烟并在一块儿算,说“五个不算外”——香菱在这个园子里,已经活成了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书里写了一句“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那样的人,看见香菱石榴裙脏了,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新裙子换给她。宝玉对她更是另眼相看,端茶递水问长问短。
宝钗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假如香菱突然不见了,湘云头一个要问:“香菱呢?诗社怎么不来了?”她怎么说?说被妈卖了?湘云那个直性子,当场就能把茶碗摔了。黛玉、探春会怎么看她?还有宝玉——宝钗是最在意宝玉怎么看她的人。宝玉知道香菱被卖,再看她宝姐姐时,那眼神里还能剩下几分敬重?
她苦心经营这些年,“暖心大姐姐”的招牌攒起来不容易。金玉良缘八字还没一撇呢,先为个香菱把人心丢干净了,这买卖她薛宝钗不做。
至于夏金桂闹?闹去。关起门来的事,外头谁也不知道。得罪夏金桂是家里的事,得罪大观园是外头的事。孰轻孰重,她拎得比谁都清。
所以她说“留着我使唤”,说“如卖了一般”,句句都戳在母亲心坎上。薛姨妈要的是耳根清净,宝钗给的是“香菱从此不见薛蟠”的保证。母女俩各退一步,事情就妥了。
香菱以为自己撞了大运,遇上菩萨心肠的宝姑娘。
她不知道的是,后来袭人那条石榴裙——她弄脏了,袭人跟她换了——像一道符似的,把她身上“被卖”的命数换到了袭人头上。金玉良缘成了之后,袭人果然被打发了出去。到那时候,宝钗再不必顾忌谁的眼光。
香菱留了下来,是因为她在园子里误打误撞活成了一个人,有人在乎她,有人会替她说话。而宝钗要的,从来就是别人替她说话时那份口碑。
薛姨妈算的是银子,薛宝钗算的是人心。算来算去,香菱成了账本上那个差点被划掉、最终又被挪到别处去的数。她保住了自己,靠的却不是宝钗的善心——宝钗的善心,向来只往最划算的地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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