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开得正好，红香圃里摆了几桌酒席，姊妹们团团坐了，行令的、说笑的，闹得满屋子都是香气和笑声。探春喝了两盅，兴致上来，掰着指头数起一年十二个月的生日来：“大年初一，元春姐姐；二月里，没人……”她话到一半，自己顿了顿。

　　 袭人正替宝玉剥果子，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

　　 探春拍了下手：“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

　　 话说得轻巧，落在席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宝钗照旧吃茶，湘云拉着香菱划拳，宝玉只顾着看黛玉，见她垂着眼剥一颗枇杷，指甲掐进皮里，撕下一长条黄澄澄的果皮来。他凑过去问：“你爱吃这个？我替你剥。”黛玉把剥好的枇杷往他面前一推：“吃你的罢，我手上有数。”

　　 席散之后，日头偏西，各人回各人的屋子。黛玉进了潇湘馆，紫鹃端上茶来，见她脸色淡淡的，便笑道：“今日红香圃里热闹，姑娘没多玩会儿？”黛玉道：“闹得我头疼。”紫鹃不再问，只把窗子支开一扇，让晚风送些竹叶的凉气进来。

　　 其实黛玉心里在算一笔账。她算的不是银子，是人参。前儿太太那边传话，说公中的人参今年配得少了，各房用度都要俭省些。她听了一耳朵，没吭声。可巧宝钗来看她，提起燕窝粥的事，说每日早起吃一两燕窝，最是滋阴补气。黛玉当时就笑了：“你当我不想？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便没话，那些底下的丫头婆子们，未免嫌我太多事了。”

　　 宝钗听了这话，半晌没言语，只把她的手握了握。

　　 黛玉心里明白，宝钗是客，她也是客，可邢岫烟也是客，月钱却走官中，每月二两，凤姐那里领得清清楚楚。唯独潇湘馆的月钱，是老太太从梯己里拿出来的。佳蕙来送茶叶那回，正撞上老太太那边送钱来，她抓了两把给佳蕙，佳蕙欢天喜地走了。可那钱拿在手里，总跟官中发的二两银子不一样——官中的银子是有册子的，谁的月例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明白；老太太的钱是私房，今天有，明天也有，可老太太若有一天不在了呢？

　　 她不敢往下想。

　　 林如海活着的时候，这层尴尬还遮着一层纱。她是巡盐御史的女儿，父亲在扬州任上，林家虽不算钟鸣鼎食，也是书香门第。贾府待她，既是外孙女，也是林家的姑娘，亲戚的情分里含着一份敬重。可那年冬天父亲病重，贾琏送她南下，再回来时，船上只剩她一个人扶着灵柩。父亲没了，林家这一支在她身上就断了根。贾母仍把她接回贾府，可“接回来”跟当年“接来”已经不同。当年接的是外孙女，如今接回来的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

　　 婚嫁的事最是分明。兴儿跟尤氏姐妹嚼舌根，说宝玉和黛玉“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凤姐也拿这话开过玩笑。可玩笑归玩笑，贾母始终没有开口。宝玉的婚事，父母之命在贾政和王夫人，老太太可以敲边鼓，不能越过儿子媳妇替孙子定夺。黛玉这一头呢？没有父亲，没有兄弟，没有一个姓林的家长能替她向贾府提亲、谈条件。迎春的父亲是贾赦，探春的父亲是贾政，她们的婚事由父亲做主，好坏都是贾家的事。黛玉的婚事，在贾府手里，始终是一件“外家的事”。

　　 她想起那年刚进贾府，贾母抱着她叫“心肝儿肉”，那是真疼。可疼归疼，“咱家的人”四个字，贾母给不了她。脂砚斋读到贾母把黛玉“亦算为自家人”处，批了“奇甚”二字——连批书人都觉得稀奇，可见平日里头，她本不算自家人。

　　 抄检大观园那夜，王善保家的从紫鹃房里搜出宝玉旧日的寄名符和披带，自以为得了意，凤姐却说“不算什么”，轻轻按下去了。可那一夜黛玉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明镜似的：潇湘馆可以被查，因为它是大观园里的一处住所；而她对这些事的去留，没有任何开口的余地。一个“咱家的人”受了委屈可以闹到老太太跟前，一个“不是咱家的人”只能把委屈咽下去。

　　 二月十二那天，花朝节，百花的生日。潇湘馆里没人提，黛玉自己也不提。紫鹃倒是记得，早起悄悄让厨房做了一碗长寿面，黛玉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窗外芍药开得正盛，红香圃那边隐隐传来划拳的声音。她坐在窗前，把昨儿未写完的诗稿摊开来，提笔写了两个字，又搁下了。

　　 宝玉来了，进门就笑：“今儿你生日，我替你讨了老太太的示下，晚上咱们在沁芳亭摆酒，就咱们几个，不请外人。”黛玉睨了他一眼：“谁要你讨示下？闹得人人知道。”宝玉道：“怕什么？你就说你想不想去？”黛玉低头把诗稿折起来，半晌才说：“去罢，别惊动厨房，只弄些果子来就行。”

　　 宝玉欢天喜地地走了。黛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袭人那句话来——“就只不是咱家的人”。她笑了笑，提笔在诗稿上续了两句：

　　 “花朝月夕年年有，只恐春归未可知。”

　　 紫鹃在旁看着，没敢问。那张网没有发出一声收紧的响动，只是每一天都在那里，在每一份月钱的来路里，在每一两人参的账目里，在每一个被跳过的生日里。黛玉把诗稿合上，起身道：“走罢，去沁芳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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