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那条石榴裙,是宝钗送的。
这事儿怡红院里没人细想过,可细想全是窟窿。袭人母亲刚死,热孝在身,按规矩不能穿红着绿。宝钗偏偏挑这个节骨眼送了一条簇新的石榴红裙子,料子还是上好的软烟罗。袭人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抖了抖,嘴上说着“宝姑娘太客气了”,回头就压了箱底。
她穿不出去。宝钗不知道吗?宝钗比谁都清楚。
可宝钗要的就是这个——裙子穿不穿不打紧,要紧的是袭人每回开箱子看见那条红裙子,就得想起一回宝姑娘的好。人情债最怕欠着不还,越搁越沉。宝钗送的不是裙子,是一笔明明白白的账。
香菱弄脏裙子那天,宝玉急得直跺脚,袭人二话不说就把箱子底下那条拿出来了。香菱换上裙子走了,袭人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裙子她一次没上过身,倒先给别人穿了。可这话说不出口,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小气。
宝钗听说这事,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金钏死的那天,王夫人坐在屋里抹眼泪,宝钗来得比谁都快。王夫人说想给金钏找两套衣裳装裹,又怕现做来不及。宝钗立刻接话:“我前儿刚做了两套新衣裳,拿来给她就是了。”
王夫人抬眼看了看她:“难道你不忌讳?”
宝钗摇头:“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话说得漂亮,可金钏活着的时候穿的就是宝钗的旧衣裳。那会儿宝钗常往王夫人院里走动,见金钏身上衣裳半旧不新,便把自己的旧衣拣了两件给她。金钏欢喜得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宝姑娘待下人厚道。后来金钏被撵出去跳了井,宝钗那两件新衣裳一送,王夫人心里那点愧怍就平了大半——你看,宝丫头都不忌讳,这事儿大概也没那么严重。
宝钗从头到尾没提过金钏穿她旧衣的事。不必提。活人记着就行。
茜雪被撵那会儿,宝钗正在梨香院陪薛姨妈说话。消息传来,她端着茶盏的手都没顿一下,只说了句“可惜了”。薛姨妈问要不要去问问情况,宝钗说:“姨妈别管,宝玉屋里的事,咱们插不上手。”
其实那阵子茜雪往梨香院跑得勤。宝玉来探病那次,就是茜雪提前递的信儿,宝钗和莺儿才能不慌不忙地把金锁摆出来,让宝玉凑巧看见。可茜雪一被撵,这些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宝钗再见着宝玉,提都不提茜雪半个字。
莺儿是宝钗身边最贴心的丫头。宝钗要往怡红院安眼睛,莺儿就是现成的。她让莺儿认了茗烟的娘做干妈,名义上说是走动方便,实际上是把莺儿递到了怡红院的外围。茗烟是宝玉跟前第一得用的小厮,莺儿做了他干妹妹,往后传个话、递个东西,都顺理成章。
茗烟是什么人?跟着宝玉去东府看戏,都敢在廊下抱着丫头就亲嘴的混账东西。莺儿跟了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可宝钗不会想这些。她需要茗烟这条线,莺儿就得去。
后来莺儿哭着回来诉苦,说茗烟不正经。宝钗放下手里的针线,温声说:“你别理他就是了。”再没别的话。莺儿抹着泪出去,宝钗接着绣她的鸳鸯戏水——那是给宝玉的肚兜,针脚细密,配色鲜亮,谁看了不说一声贤惠。
袭人到底也没做成姨娘。宝玉出家那日,袭人在怡红院门口跪到后半夜,宝钗打发人把她搀回去,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了。”袭人抬头看她,指望她说句“我替你求求太太”,可宝钗只是让人给她包了二十两银子,又找出一匹青布来给她做衣裳。
青布。孝服的颜色。
袭人当天夜里就搬出了怡红院,没过多久嫁给了蒋玉菡。宝钗听说后点了点头,把账本上“袭人”那页轻轻翻了过去。
宝钗从来不是坏人。她没害过谁,没杀过谁,没像凤姐那样放利钱逼死过人。她只是太会算账。对有用的人,她送得及时、送得周到,一条裙子一枚戒指都记在明处;对没用的人,她连眼皮都懒得抬。邢岫烟穷得当棉衣,宝钗看见了,拉着她的手说“别跟那些富家小姐攀比,咱们以俭省为德”。话说得句句在理,可一文钱没往外掏。
她永远不会脏自己的手。可跟她走得近的人,一个个都脏了、死了、散了。茜雪被撵,金钏跳井,袭人出局,莺儿被推给了茗烟。宝钗站在这些人身后,衣裳永远干干净净,笑容永远和和气气。
大观园里谁不说宝姑娘好?上到贾母夸她“稳重”,下到婆子们说她“大方”。可你要是问她身边那些人的下落,她会端着茶盏想一会儿,然后轻轻说:“各有各的命罢了。”
这话没错。只是她从来没告诉过你,她早就替你把命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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