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端坐在雕花窗前，指尖的护甲泛着冷光。窗外传来尤二姐院子里低低的啜泣声，她嘴角微微上扬，却见平儿端着茶盏进来，神色间似有不忍。

　　 “奶奶，那边院子里又哭了半晌了。”平儿轻声道。

　　 “哭？”凤姐冷笑一声，“她倒是金贵，日日以泪洗面给谁看？莫不是要满府里都知道我王熙凤容不下她？”

　　 平儿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凤姐却忽然静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等尤二姐生下儿子，便抱到自己膝下抚养。那时，贾琏的嫡子便出自她王熙凤名下，谁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尤二姐那种软弱性子，给她个体面，她怕是还要感恩戴德。

　　 可这个念头才起，便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

　　 “我王熙凤需要靠别人的肚子来巩固地位？”她对着铜镜里那张依旧明艳的脸，喃喃自语，“那起子小人若知道，还不知怎样笑话我。”

　　 于是她选择了另一条路。秋桐被她挑唆着日日去尤二姐门前叫骂，善姐被她授意克扣饮食，而那些太医，也“恰巧”开错了方子。

　　 尤二姐吞金那日，凤姐站在回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丫头惊恐的尖叫。凤姐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扶着柱子干呕起来。

　　 “奶奶？”平儿慌忙扶住她。

　　 凤姐摆摆手，直起身子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厉：“去告诉琏二爷，就说尤二姐自己想不开，吞金没了。”

　　 贾琏赶回来时，抱着尤二姐的尸身痛哭。那哭声穿透了整个庭院，凤姐站在门外，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忽然想起自己嫁入贾府那日，贾琏掀开盖头时眼中的惊艳与欢喜。

　　 曾几何时，那也是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尤二姐死后，贾琏变了。他不再与凤姐争吵，甚至不再多看她一眼。那种冷漠比怒火更可怕，像一柄钝刀，日日磋磨着凤姐的心。

　　 直到那年秋天，贾赦因一件古董案被参，牵连到贾琏。凤姐四处奔走，使银子、托人情，好容易平息了此事，贾琏却只淡淡一句：“有劳二奶奶了。”

　　 “你非要这样阴阳怪气吗？”凤姐终于忍不住了。

　　 贾琏抬眼看她，那眼神冷得像冬夜的井水：“凤姐，我该谢你。谢你让我绝了后。”

　　 凤姐心头一震，却仍强撑着冷笑：“怎么？你还要为了那个外室休了我不成？”

　　 “休你？”贾琏站起身，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害死我的儿子，我若休了你，外人只说我贾琏无情。但凤姐，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他转身离去时，凤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琏二爷，你只看到尤二姐的孩子，你可想过，我嫁你这些年，为你操持家务、替你遮掩多少风流债？我怀巧姐儿时，你还在外头与多姑娘鬼混！”

　　 贾琏脚步一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那年冬天，凤姐小产了。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她躺在血泊中，看着稳婆摇头叹息，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笑得整个屋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毛骨悚然。

　　 “报应啊。”她喃喃道，“真是报应。”

　　 平儿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凤姐看着平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入贾府时，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她站在贾母面前，笑得张扬又得意：“老祖宗放心，这府里的事，我王熙凤一手包了！”

　　 那时她以为，只要手段够硬、心肠够狠，这世间便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可她没有算到，人心是肉长的。

　　 尤二姐吞金后不过半年，凤姐的身子便垮了。先是夜间盗汗，接着是咳血，再后来连床都下不了。贾琏来看过她一次，站在门口，连屋子都没进。

　　 “二奶奶好生养着。”他说完便走了。

　　 凤姐望着帐顶，忽然想起尤二姐临死前那句话——“我如今只求二奶奶可怜我，放过我腹中孩儿。”那时她站在门外，听着尤二姐的哀求，心里只有快意。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种绝望。

　　 一个女人，怀着自己的骨肉，却要仰仗另一个女人的慈悲。那种滋味，她从前不懂，如今在病榻上缠绵日久，才知其中苦楚。

　　 “平儿，”她有一天忽然问，“你说，若当初我留下尤二姐的孩子，养在膝下，如今会怎样？”

　　 平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那孩子便是奶奶的依仗，琏二爷再怎样，看在孩子面上，也不会……”

　　 “是啊。”凤姐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明明可以做到的。我王熙凤，什么时候变成了连一个孩子的容不下的蠢人？”

　　 那年腊月，凤姐病危。贾琏没有来。巧姐儿跪在床前，哭得声嘶力竭。凤姐握着女儿的手，气息微弱：“巧姐儿，你记住，女子在这世上，最要紧的不是争，是容。容得下别人，才容得下自己。”

　　 她闭上眼时，耳边仿佛又响起尤二姐的哭声，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在黑暗中哭泣。

　　 凤姐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父亲说她“机关算尽太聪明”。那时她不服气，觉得聪明有什么不好？如今才明白，真正的聪明，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正月初一，王熙凤病逝，年二十七岁。贾琏听到消息时，正在尤二姐坟前。他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厚葬吧。”

　　 那日天降大雪，贾府上下素缟一片。凤姐的灵柩停在正堂，来来往往的吊唁者面上悲戚，背地里却议论纷纷——都说凤姐是被自己害死的。

　　 而那个被她逼死的尤二姐，早已在城外的荒坟里，化为一捧枯骨。连同那个未出世的男孩，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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