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咳嗽来得毫无预兆。那声音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浑浊、断续。紧接着，阿德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头部微微后仰，双手痉挛般攥紧又松开。

　　 是癫痫的症状。

　　 两人都离开了椅子，但都没完全站起来。椅子腿刮过甲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若是在从前，他们或许还会下意识地想去扶一把。但现在，两人只是僵在原地。

　　 他们更想逃走。但是，不论谁也没有行动。

　　 周围的人也没有动作。他们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也不打算控制两人似的。这让他们更加举棋不定。而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想知道更多。

　　 阿德勒摆了摆手。很费力，整条手臂都在抖。他强撑着让自己恢复成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抽搐逐渐平息，咳嗽也慢慢止住。

　　 “瞧你们吓得。”他的声音如此沙哑，“放心吧，这绝对不是黑子热。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不过不会传染——大概吧。”

　　 他又抬手按住了太阳穴，眉头紧锁着。那模样分明很痛苦，只是强撑着从容。

　　 莫惟明缓缓站了起来。

　　 “其实你早就病了，对吗？而且是从很早前起。”

　　 阿德勒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知是笑，还是面部神经又一次不自主的抽搐。

　　 “不愧是莫医生。观察得真是，细致入微啊。”

　　 “我是怀疑过。”莫惟明没有理会他的恭维，“你大约是得了某种绝症……甚至可能在当年莫玄微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病入膏肓。他展现的所谓‘神迹’，正是治好了你的病——但归根结底，并不能说你完全恢复了健康。只是靠法器抑制了病症。因为砗磲的效用是有限的。即便如此，你也心存感激。”

　　 阿德勒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一种很朦胧的视线看着莫惟明。他的眼睛根本没有聚焦，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面部肌肉在不自然地抽搐，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状态与“健康”二字无关。

　　 “你过去和我们见面的时候，偶尔会有偏头痛、视力下降、局部面瘫的症状……很轻微，都可以归咎为中老年人的通病。但那几次……应该都是砗磲不在你身上的时候吧。那些症状是砗磲不再压制时暴露出来的东西。”

　　 阿德勒依旧不说话。但那抽搐的嘴角似乎又往上扬了几分。

　　 “现在我有了更确切的结论——你是不是经常感觉头痛头晕、恶心、出现水肿？这是颅内压增高导致的。你偶尔视线模糊、幻嗅、情感不稳定、记忆衰退，甚至引发麻痹、癫痫、运动性失语……是局部神经功能缺损的表现。这些，都指向一个经典的病症：神经系统恶性肿瘤。也就是俗称的神经癌。”

　　 一个“癌”字，像法官的法槌似的，却是落在梧惠的耳膜上。这个字是有力量的。再简单不过的一个音节，却似一张完整的判决书，用最锋利的边缘割开听者的心腱。

　　 话音刚落，阿德勒的咳嗽又开始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像是被这句话呛到一样。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紧接着开始呕吐——但他大概很久没吃东西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涎水与胃液一股股涌出，落到甲板上，在那轮假太阳的光芒里拖出晶莹的细丝。

　　 梧惠终于也站起来，后退一步。椅子被带倒了，“哐”一声砸在甲板上。

　　 没有人来扶她。也没有人来扶阿德勒。

　　 过了很久，这位年迈的患者才缓过来。他用袖口擦去嘴角的涎水，低着头，撑着膝盖。

　　 “第一次九皇会的时候，我曾说过，我有很多兄弟姐妹……都死了。他们之中，有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出现了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

　　 “记忆衰退、认知障碍，也是神经癌的表现，取决于肿瘤压迫在什么位置。这一般不算遗传疾病，但后代患有同样疾病的概率会增加。你们应该……不，的确有这种家族病史。”

　　 阿德勒笑了。

　　 那笑容在神经麻痹的作用下，扭曲得像一副恶鬼的面具。左边的嘴角高高扬起，右边的嘴角却纹丝不动，整张脸被撕扯成许多部分。在笑，在哭，在抽搐，在控诉。

　　 他用这张狰狞的脸，吐出尽可能温和的、近乎虔诚的语言：

　　 “是的，我没有办法。”

　　 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宣告。

　　 “我也许早该死了。但世界需要神，人间需要神，人类——需要他们的神。因为，除了相信，脆弱又孤独的人类，什么也不能做到。而祈祷……是需要得到回应的。”

　　 梧惠用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江风，盯着他，盯着那张扭曲的脸，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所以你就要造神——要让羿晖安成为人间的神明？你寄希望于她，也是因为，需要降魔杵的力量来完全治愈你吗？如果是这样的情况……你去利用六道无常，利用殷红在内的星徒，那都可以得到解释了。”

　　 阿德勒的脸变了。

　　 那可怕的表情凝固，然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裂成另一种不再变幻莫测的、同时凝聚了所有情绪的表情。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癫狂，却又透着近乎神圣的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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