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的瞬间，梧惠的周身被一阵刺骨的冰凉包裹，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但很快，冰凉退去了。白色的披肩在水中漂荡，像有生命一样，顺着水流缓缓收拢。

　　 缠绕、包裹。那触感很奇怪，异常柔软又那么贴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成为第二层肌肤。更奇怪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具备呼吸的能力——这一点甚至是她过了一阵才发觉的。

　　 水从披肩外侧涌来，却被那层薄薄的织物滤出气体来。这就是龙绡吗？

　　 她划动双臂，身体像一条灵活的鱼，倏地蹿出去好远。

　　 她抬起手腕，她借着水的阻力，将那串珠子套上，不再迟疑，转身向南边游去。

　　 太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光纹荡漾，明明晃晃。但水的透光性终归有限。她没有潜得太深，视线就已经被渐浓的碧色遮蔽。碧黄变成墨绿，墨绿变成模糊的黑。

　　 她停下，悬浮在水中，四下张望。

　　 她不住地在心中盘算：入水时，她距离岸边已经很近。实际上，她在船上停留了半小时以上的时间。现在是冬天，宿江水位不高，而且那艘船并没有在江的宽阔处行走。按理来说他们应该已经到达对岸了才对。

　　 兴许掌舵的船长也并非寻常的状态……算了，现在想那些也没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找到莫惟明，不论是死是活。梧惠在水中胡乱挥动双臂。因为距离水面有些远，加之宿江是一条典型的泥水江，现在也并不存在任何光亮。她连自己是否在继续下沉都无法判断。

　　 太黑了，太浑浊了，什么也看不见……

　　 不。不对。

　　 她注意到一个光点。

　　 很微弱，在前方不远处，像遗落在水底的一颗星星。梧惠没有犹豫，朝那光点冲过去，身体像水蛇一样灵活，水流从两侧滑过，几乎没有阻力。

　　 近了。更近了。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光点——

　　 是一副眼镜。

　　 莫惟明的眼镜。

　　 她稍作思考，将眼镜戴在自己脸上。度数不太对，但在这种黑暗里也没什么区别——何况它是能够适配于主人的。透过镜片环顾四周，黑暗仍是黑暗，并无区别。

　　 但在一个方向，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那似是人形的。

　　 她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近了。更近了。

　　 那人脸色青白，口唇紧闭，一动不动地悬在水中。

　　 那的确是莫惟明——除非这会儿还有别的“尸体”恰好沉浮于这个地方。而他周身的水域无比干净，没有一丝泥沙。这从视觉上很难体现，但戴着眼镜的梧惠，竟拥有这层感知。而且她向他伸出的手，也感觉到更小的阻力，与微弱的、温度的差异。

　　 梧惠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回拖拽。

　　 她不知道游了多久。只知道手腕上的砗磲一直在给她力量，那件披肩一直在帮她呼吸，让她能拖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在水里拼命向前。

　　 终于，她踩在布满碎石的岸上。

　　 她拖着莫惟明，一点一点爬上石滩。附近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像是机动船冲向岸上留下的痕迹。待莫惟明被拖到干燥的沙土地上，梧惠整个人都瘫下来，趴在旁边大口喘气。

　　 真是精疲力竭。

　　 身上的披肩还在滴水，但已经失去了那种“活着”的感觉，只是一条普通的织物。它的上面并没有水珠停留，整个布料也并未被浸湿。不仅是这条披肩，还有梧惠原本的衣服和头发，都没有一点泡过水的迹象。

　　 梧惠已经不再是会感慨这些奇迹的人了。

　　 她侧过头，看着躺在一旁的莫惟明。他的脸还是青白的，胸口看不出起伏。

　　 梧惠想救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跪在莫惟明身边，双手悬在他胸口上方，脑子一片空白。她见过急救，在医院走廊里，在街边围观的人群外，在莫惟明偶尔给她讲解的只言片语里。但那都是看，都是听，从来没有亲手做过。尤其是对溺水的人，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趁有机会的时候，向他多学一点什么。可谁又料得到呢？

　　 她盯着他的脸。

　　 溺水的人……梧惠隐约记得，嘴唇应该是青紫色的。但莫惟明不是。她只看到一种非常灰败的、缺血的惨白。她不明白这个区别意味着什么。

　　 不管了。

　　 她双手交叠，按在他胸口上，用力向下压。一下，两下……她想把肺里的水挤出来，想让他重新呼吸。但按压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掌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梧惠停下来。她伸手探进莫惟明的衣服内侧，摸到了一小块琉璃心。

　　 这时，一道影子掠过两人。

　　 梧惠下意识将法器藏在身后，猛抬起头。

　　 少年就站在旁边，正低头看着她。他整张脸埋进厚重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个季节，他这样的扮相终于不会让人觉得不合时宜了。

　　 梧惠立刻站起来，抓住他的手，想确认什么。但又不敢用力，怕他消失，怕他破碎，怕他只是自己焦虑之下的又一个幻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