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三月,长安城秦王府旧邸。
院中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这本该是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好天气,但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却没有半点欣赏春色的兴致。
房玄龄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
他手里攥着一封书信,信纸被捏得皱巴巴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后的侍从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询问。
“房公,”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您这是……”
房玄龄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十八年前,他和杜如晦就是在这棵树下,第一次见到李世民。
那时候李世民还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刚从雁门关解了杨广之围回来,意气风发,满嘴都是“大丈夫当如是”之类的话。房玄龄还记得杜如晦当时的反应,这个比他小六岁的年轻人坐在树下,一言不发地听李世民说了半个时辰,最后只问了一句。
“殿下打算怎么做?”
就这一句话,让房玄龄认定杜如晦不是凡人。
“准备车马。”房玄龄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大人要去哪里?”
“杜府。”
侍从愣了一下,小声提醒:“房公,杜公他……已经去了三日了。”
房玄龄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他当然知道杜如晦已经去了三日。这三日里,皇帝李世民哭了三次,罢朝三次,追赠杜如晦为司空、莱国公,谥号“成”,让虞世南撰写碑文,极尽哀荣。
但他还是无法接受。
“我说,去杜府。”
侍从不敢再多言,转身去备车了。
杜府门前已经挂满了白幡。灵堂正中摆着一具楠木棺椁,棺盖还没有合上。按照唐人的习俗,要等到至亲好友都来见最后一面,才能封棺。
房玄龄走进灵堂的时候,杜如晦的遗孀带着孩子们跪在灵前回礼。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棺椁旁边,低头看去。
杜如晦躺在棺中,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他今年不过四十六岁,鬓角却已经全白了。瘦削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隆起,和房玄龄记忆中那个面如冠玉、目光如电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房玄龄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武德四年,他和杜如晦同在秦王府任文学馆学士。有一回李世民设宴款待幕僚,酒过三巡,李世民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说,将来我若是得了天下,谁是宰相之才?”
在座的十几个人,有的说房玄龄,有的说杜如晦,有的说自己。李世民只是笑,不说话。
宴席散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一起走出秦王府。那晚月光明亮,照得长安城的大街如同白昼。杜如晦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房玄龄。
“房兄,陛下若得天下,你是宰相。”他说。
房玄龄一愣:“克明何出此言?”
“我活不长。”杜如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房玄龄当时只当他是酒后胡言,还笑着骂了他两句。可此刻站在棺椁前,他忽然意识到,杜如晦说那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他也许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克明,”房玄龄对着棺中的人轻声说,“你这张嘴,真是说什么中什么。”
灵堂里的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没有人回应他。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秦王府密室。
烛火摇动,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李世民坐在主位上,面容铁青,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房玄龄坐在他左手边,眉头紧锁。尉迟恭站在门口,手按刀柄,一言不发。
密室里只有四个人,第四个人是杜如晦。
“太子那边已经定了日子。”李世民的声音低而沉,“六月四日,他要在昆明池为我饯行。名为饯行,实为鸿门宴。”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李世民自投罗网。他们收买了秦王府的将领,买通了后宫的嫔妃,甚至在高祖李渊面前告了李世民的御状,说他图谋不轨。
网已经撒开了,鱼也已经游到了网口。
“殿下,不能再等了。”尉迟恭第一个开口,“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房玄龄点了点头:“敬德说得对。殿下若再犹豫,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李世民没有表态,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杜如晦。
“克明,你怎么看?”
杜如晦坐在椅子上,身形瘦削,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尉迟恭开始不耐烦地按刀踱步。
“殿下心中已有决断,”杜如晦终于开口了,“只是在等我们说出来。”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杜如晦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长安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玄武门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三下。
“玄武门。这里是太子和齐王每日进宫必经之地。六月四日清晨,他们会从这里经过,前往太极宫早朝。”
他转过身,看着李世民。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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